玄霄宗,问道阶下。
云海翻腾,七十二峰如利剑刺破苍穹,割裂出冷硬的剪影。山门前人头攒动,来自九州四海、怀揣着仙缘梦想的年轻修士汇聚于此,空气中弥漫着激动、紧张、野心与淡淡的汗味。
沈疏羽站在人群中,一袭简单的素白布衣,墨发以一根木簪束起,眉目清冷,气息内敛,与周遭的喧嚷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不引人注目。他将属于应鸾枝的九成九神力,连同那身天然的神韵,都小心地封印在了神木核心深处,此刻显露的,只是一个根骨尚可、修为约在金丹初期的普通散修。
“肃静!”
一声清喝如金石坠地,压下所有嘈杂。一位面容严肃、身着玄色道袍的执事长老凌空而立,目光如电扫过下方。“玄霄宗入门考核,现在开始!第一关,登问道阶!”
话音落下,前方云雾如幕布般向两侧拉开,露出一条仿佛直通天际的汉白玉阶梯。阶梯古朴,每一级都刻着细密的符文,一股沉浑的威压如同水银泻地,无声弥漫。
人群先是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喧哗,争先恐后地涌上阶梯。
沈疏羽不疾不徐,随着人流踏上第一级石阶。一股重力立刻加诸于身,对习惯了神木本源浩瀚力量的他而言,这压力微弱得近乎不存在。但他立刻调整呼吸,敛去眸中神光,让脚步显出几分“合理”的沉重,眉头微蹙,学着周围人的样子运转起那点微薄的灵力,一步一顿地向上攀登。
他攀登得很慢,刻意落在中游。这不是因为吃力,而是为了“观察”与“体验”。汗水浸湿额发、贴着皮肤的感觉,呼吸因刻意压制而略显急促的节奏,小腿肌肉在持续发力后传来的细微酸胀,还有身边那些少年人咬牙时腮帮绷紧的线条、眼中闪烁的倔强或动摇、失败时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这一切,对他而言都无比新奇。他甚至目睹一个身材瘦弱、面色苍白的少年,在力竭边缘几次摇晃欲倒,却凭着一股惊人的狠劲,手脚并用地向上爬,指甲抠进石阶缝隙渗出血迹,最终在登上某一级后彻底晕厥,被一道柔和的白光接走。沈疏羽默默记下了那少年晕倒前眼中仍未熄灭的、近乎执拗的光。
当他终于踏上最后一阶,抵达云雾之上的巨大白玉广场时,身边只剩下出发时不到三成的人。所有人都大汗淋漓,喘息不定。沈疏羽也微微调整气息,用袖口擦了擦并无多少汗水的额头,让自己看起来融入其中。
执事长老再次出现,对留下的人微微颔首:“第一关,毅力与心性尚可。第二关,鉴心镜。”
广场中央,一面古朴的青铜巨镜缓缓升起,镜面模糊,映不出人影。
修士们依次上前,将手掌按上冰凉的镜面。镜面随之泛起涟漪,映照出不同的光芒与景象:赤红如火,显示火灵根出众且心志刚猛;湛蓝如水,寓意心思澄澈或水属性亲和;翠绿盎然,则与木系功法有缘……也有光芒晦暗驳杂,或一闪而逝者,往往意味着资质平庸或心性有瑕。
轮到沈疏羽。他依言上前,掌心贴上镜面。
镜面先是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仿佛投入了巨石的深潭,随即奇异地平静下来,呈现出一片空濛的、近乎虚无的灰白。过了好几息,那灰白深处,才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渗透出一点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乳白色微光,光晕中,有比发丝还细千万倍的、淡金色的脉络虚影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光线的错觉。
“嗯?”执事长老眉头微蹙,审视着镜面,又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容貌过于清俊、气质却异常沉静的年轻人。名册上写着:沈疏羽,散修。鉴心镜并未示警,但这反应着实古怪。光芒微弱至此,却无邪秽,颜色更是闻所未闻。
“根骨……中平偏上,心性……沉静无波,无戾气。”长老最终在名册上做了标记,语气平淡,“通过。去那边登记,领取外门弟子衣物与身份令牌。”
“多谢长老。”沈疏羽垂眸,行礼退下。鉴心镜照不出他的神木本质与天道牵连,只能勉强映出他这具封印后躯壳的表象以及他刻意维持的、近乎绝对的平静心绪。这个结果,正在他意料之中。
玄霄宗外门地域广阔,屋舍连绵,虽比不得内门仙山灵气氤氲,却也远胜凡俗。沈疏羽被分到一处四人同住的小院。同屋的三人,一个叫赵明,是来自南方某个小修真家族的子弟,眉眼清秀,性格腼腆,说话细声细气;一个叫王大力,农家出身,皮肤黝黑,身材壮实,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苦练;还有一个,叫许回。
许回是个很特别的人。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肤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冷白,身形修长略显单薄,总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行动间带着一种文弱书生的优雅,却又隐隐有种超然物外的疏离。他修为在外门弟子中算是拔尖的,据说已接近筑基圆满,但身体似乎不太好,偶尔会低低咳嗽,面色也随之更苍白几分。即便如此,他那副清雅俊逸的皮相和温和有礼的举止,依然吸引了不少年轻女弟子的目光,时常有小师妹红着脸,结伴“偶然”路过他们小院,只为了偷偷瞧他一眼。
“沈师弟,新来的?往后便是同窗了,多多关照。”许回见到沈疏羽时,微笑着颔首招呼,笑容温润,眼神清澈,只是那清澈深处,仿佛隔着一层极淡的雾,看不真切。
“许师兄。”沈疏羽回礼,目光在许回身上停留了一瞬。此人身上有种极为奇异的气息,非伤非病,更像是一种……本质上的“虚”与“倦”,与周围蓬勃向上的年轻修士们格格不入。但他并未深究,只是将此作为一个特殊的观察样本记下。
李三则是个消息灵通的市井散修,话多且滑头,很快就和沈疏羽混了个脸熟,喋喋不休地传授着外门的“生存经验”:哪个膳堂窗口的师傅大方,哪个管事师兄好说话,哪些地方巡逻松懈可以偷懒……
沈疏羽安静地听着,整理着分到的灰色粗布外门弟子服和简陋的木床。这就是人间宗门最底层的生态,琐碎,现实,充满算计与妥协。
自此,沈疏羽开始了他在玄霄宗外门“体验”的日子。
每日卯时初刻,晨钟响起,所有外门弟子需至统一地点,迎着初升朝阳吐纳一个时辰那稀薄的天地灵气。这对沈疏羽而言毫无意义,但他依旧盘膝而坐,闭目凝神,感受着灵气以人类功法那低效而缓慢的方式,一丝丝渗入这具躯壳的经脉,带来微弱的胀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