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谢溟衡独自在庭院里练剑。
这几日神域难得平静,父亲回来后,府中那股隐形的紧绷感似乎松弛了些。但谢溟衡总觉得,那只是表面的。林夫人愈发难见到了,偶尔在廊下遇见,也只是匆匆点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意。母亲柳下如也多半待在房中,他敲门进去送茶点时,总见她对着虚浮的水镜或摊开的古卷出神,被他唤两声才回神,然后温柔地笑,说阿筵又长高了。
他其实没长高,上个月刚量过。
剑锋划破暮色,带起一道冷冽的光。谢溟衡收势,气息微促,额角沁出薄汗。庭中海棠花期已过,枝头只剩蓊郁的绿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他握着剑柄,忽然想起几日前云华台宴上,姐姐坐在飞檐顶端、红衣猎猎的模样。
“轻鞍踏碎江南月,遍邀春风赴归筵。”
他默念着这两句,指尖无意识地在剑锷上轻叩。
“剑法又有进益了。”
身后传来低沉含笑的声音。谢溟衡倏地转身,便见父亲谢未凛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高大的身形几乎融进渐浓的暮色里,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如寒星。
“父亲。”谢溟衡收剑行礼,脊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些。
谢未凛走下台阶,步伐沉稳,看不出半点在北境镇守数月的疲惫。他走到谢溟衡面前,抬手按了按儿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久别重逢的亲昵与审视。
“这几日在神域,过得可好?”他问,语气寻常,像天下所有离家归来的父亲。
“都好。”谢溟衡点头,“每日练剑,读些典籍。林夫人考校过我一次剑法,说……说我剑里有‘意’。”说到后半句,少年人的声音里还是忍不住带上了几分期待被认可的小小骄傲。
谢未凛唇角微扬,那笑意很淡,但谢溟衡看见了。父亲极少这样笑。
“她眼光毒辣,说你有,那便是真的有。”谢未凛收回手,负于身后,目光落在庭中那株已无花的海棠树上,“我年轻时,也喜欢在这时分练剑。暮色最沉,也最静,剑锋划开空气的声音,比白日清晰。”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几分回忆的悠远:“有一次在南煜国,也是这样的暮色。我追一头妖兽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个小镇外的野渡口堵住了它。打完架浑身是伤,坐在河边洗剑,一抬头,就看见你母亲提着盏灯,站在三丈外的柳树下。”
谢溟衡怔了怔。父亲极少提起他与母亲的初遇。
“她那时候还不是神族中人,只是个游历修行的散修。穿着极普通的月白布衣,头发只简单挽着,手里那盏灯也是最寻常的凡间纸灯。”谢未凛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段尘封的旧时光,“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小瓶伤药,放在河边石头上,然后就提着灯走了。”
“后来呢?”谢溟衡忍不住问。
“后来?”谢未凛低笑一声,“后来我追了她三年。”
谢溟衡愣了一瞬,随即也笑起来,少年人的笑声清朗,惊起檐角栖息的灵雀。他想说点什么,比如“父亲你竟然也会追人”,或者“母亲那时候一定很嫌弃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调侃对父亲的威严有些不敬,于是只是傻傻地笑着。
谢未凛看着他,眼中那点罕见的柔和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父亲——!阿筵——!”
一道清越的、带着笑意的女声自高空破空而来,将暮色的宁静与即将出口的话语一同撕裂。
谢溟衡仰头,只见一道赤红剑光如流星坠火,自云海深处疾掠而下。剑光之上,一道红色身影傲然而立,衣袂在高速飞驰中猎猎翻卷,如同燃烧的旗帜。那身影临近庭院上空时,足尖在剑身上轻盈一点,整个人便如同离弦之箭般斜掠而下,与此同时,那柄飞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稳稳落回她手中。
落地的瞬间,她屈膝卸力,红衣翻飞如盛开的海棠,随即稳稳站定,动作行云流水,飒沓如流星。
是谢卿云。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玄霄宗的红色劲装,腰束玄色革带,勾勒出利落飒爽的身形。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发尾在风中仍微微飘荡。眉目如画,神采飞扬,眼角眉梢都是肆意张扬的笑意。
谢溟衡看着姐姐这一套堪比杂耍的华丽落地,目瞪口呆。
“姐、姐姐?!你怎么来了?”他结结巴巴,“你不是在玄霄宗吗?”
“怎么,不欢迎我回来?”谢卿云挑眉,随手将长剑往肩上一扛,姿态潇洒得不行,“在宗门里背那些死规矩、听那些长老讲道讲经,脑袋都快炸了。还不如下山历练,打打妖怪,实践一下,比枯坐三年都有用。”
她说着,转向站在廊下的谢未凛,收敛了几分跳脱,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父亲。”
谢未凛看着女儿这一身风尘仆仆、眉飞色舞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了。
“你这次下山,”他缓缓开口,语气笃定,“是准备带阿筵出去?”
谢卿云脸上那点刻意的规矩瞬间破了功,她嘿嘿一笑,也不否认,反而理直气壮起来:“父亲,他总不能一直闷在这儿吧?都快成年的人了,连山下有几家糖铺都不知道。我带他出去见见世面,打打小妖怪,积累积累实战经验,这不比天天对着木桩子挥剑强?”
谢未凛失笑,摇摇头:“你俩是去玩吧?”
谢卿云脸上那理直气壮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绽得更灿烂了些,带着几分被识破后索性破罐子破摔的无赖:“那、那顺便玩一玩怎么了!修炼也要劳逸结合!”
谢未凛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没有戳穿女儿那点小心思,只是问:“去多久?”
谢卿云飞快地看了谢溟衡一眼,冲他挤挤眼,那表情分明在说“看我的”。然后她转回头,试探着开口:“嗯……两个月?您看如何?”
谢未凛沉吟片刻。谢溟衡紧张地盯着父亲的脸,大气都不敢出。
“行。”谢未凛说。
谢溟衡猛地松了口气。
“不过,”谢未凛语气一转,目光淡淡扫过儿女,“别自己惹了麻烦上身,到最后还要我来给你们收场。”
“那怎么可能!”谢卿云立刻反驳,下巴扬得老高,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您也太瞧不起人了!我现在可是元婴修士!玄霄宗内门弟子中的佼佼者!区区下山历练能惹什么麻烦?笑话,好吗!”
谢未凛看着她这副炸毛的样子,不再多言,只是摆摆手:“行了,准备一下走吧。真是管不了你们。”
谢卿云立刻眉开眼笑,一把拽住谢溟衡的手腕,力道大得他一个踉跄:“走走走,阿筵!趁父亲没改主意,赶紧!”
“姐、姐姐,你慢点!”谢溟衡被拖着走了两步,连忙稳住身形,“等一下,我至少去拿把趁手的剑!”
“趁手的剑?”谢卿云回头看他,眉梢挑得老高,似笑非笑,“你小子,前几日拿根柳枝就能把一群外门弟子挑翻在地,什么水平我还不知道?行了行了,快去快回,别磨蹭!”
谢溟衡被她揭了老底,脸上微微一热,却没反驳,转身往自己居住的偏殿跑去。
他的住处不大,陈设也简单。一榻、一案、一架书、几盆母亲替他打理的灵草。窗下悬着一柄他幼时用的木剑,剑身上歪歪扭扭刻着“阿筵”二字,是姐姐当年帮他刻的,字迹已有些模糊。
靠墙的剑架上整整齐齐排列着四柄剑。
最左边那柄剑身细长,通体银白,是姐姐淘汰下来的,剑刃上有几道细密的缺口——那是她初入玄霄宗时与妖兽搏杀留下的纪念。第二柄稍微厚重些,是林夫人去年赠他的,剑格上雕着祥云纹,她说是谢家祖辈用过的剑,虽非神兵,却浸润了谢家剑道。第三柄是他自己攒了三年份例换来的,品质普通,但用着最顺手,剑柄已被他握得温润。
最右边那柄,安静地躺在剑架最深处。
剑鞘通体漆黑,哑光,没有任何纹饰。剑柄也是黑的,缠着的丝线同样是墨色,握上去冰凉而沉实。谢溟衡伸手握住它,缓缓抽出三寸。
剑身漆黑如凝固的夜,月光落在上面,竟无一丝反光。刃口极薄,近乎透明,据说滴血其上,血珠会顺着剑脊滑落,不沾分毫。
这是母亲给他的。
“它还没有名字,”母亲将那柄剑交给他时,声音很轻,眼底有他看不懂的深远,“你给它取一个吧。”
他一直没有取。总觉得,还不到时候。
谢溟衡看了它片刻,终究还是将它推回鞘中,放回原处。他取下那柄自己攒钱换来的、用着最顺手的剑,系在腰间,转身跑出殿门。
刚出偏殿,拐过月洞门,便被一道声音叫住了。
“阿筵。”
他停步,循声望去。
柳下如站在廊下,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素面长袍,腰间只简单系着同色的宫绦。她今日没有挽髻,墨发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在脑后,垂落的发丝被夜风轻轻拂动。廊下的风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映得她眉眼格外温柔,却也格外——谢溟衡说不上来。
“母亲?”他快步走过去,“您怎么出来了?”
柳下如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腰间那柄剑上,又移回他的眼睛。
“要到哪儿去?”她问,声音很轻,带着明知故问的温和。
谢溟衡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忍不住扬起嘴角:“姐姐回来了,要带我下山历练!我们刚跟父亲说好了,去两个月!”
柳下如看着他明亮的、满是期待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贪玩呗你。”
“不是贪玩!”谢溟衡立刻反驳,语气里带着少年人急于证明自己的急切,“姐姐说是去历练!打妖怪!积累实战经验!我马上要成年了,不能总在神域窝着!”
柳下如只是笑,没有拆穿他。
“去多久?”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轻。
“两个月。”谢溟衡说。
柳下如的笑容在唇角微微凝滞了一瞬。
她垂下眼,睫毛在风灯的光晕下投出淡淡的阴影。那两片薄唇轻轻翕动,像是将什么话语含在舌尖咀嚼了很久,最终只溢出两个极轻、极轻的字:
“两个月……”
谢溟衡看着她,忽然觉得母亲的声音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奇怪的……空茫。像是在说一个很遥远的期限,遥远到她不确定能否等到。
“母亲?”他有些不安地唤了一声,“您怎么了?”
柳下如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间,谢溟衡看见她眼底有太多太多的东西——留恋、不舍、担忧、温柔,还有更深更深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像潮水一样汹涌却拼命压抑着的悲伤。
但只有一瞬间。
下一瞬,她便笑了,那笑容温柔如常,仿佛方才那一眼的情绪只是夜风拂过的错觉。
她向前一步,忽然伸出手,将谢溟衡紧紧拥入怀中。
谢溟衡愣住了。
母亲极少这样抱他。自他记事起,母亲的拥抱总是克制的、点到即止的,像怕惊扰了什么。而此刻,她的双臂箍得那样紧,紧到他几乎能感受到她胸腔里急促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咚咚咚地撞击着他的胸膛。
她身上有极淡的、清苦的草木香气,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此刻那香气将他密密实实地包裹住,温暖得让他鼻尖发酸。
“母亲……”他闷闷地唤了一声,想抬头,却被她轻轻按住了后脑。
柳下如没有让他看见自己的脸。
她的手指穿过他束起的发,轻轻顺了顺,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然后她松开他,退后一步,脸上的笑容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如既往的温柔。
“好了,”她说,声音平稳,仿佛刚才那个用尽全身力气拥抱他的女子是另一个人,“去吧。别伤着自己,注意安全。”
谢溟衡看着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母亲的眼底分明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水光,在风灯下晶莹闪烁,可她笑得那样平静,平静得让他无法开口追问。
“嗯。”他最终只是点点头,“好。母亲,我走了。”
他转过身,往庭院那头跑去。跑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柳下如依旧站在原地,廊下的风灯在她身后晕开一圈暖黄的光。她穿着那身深紫色的素袍,静静地望着他,像一株开在夜雾里的花,美丽而孤独。
她见他回头,又笑了一下,冲他轻轻挥了挥手,唇形无声地说:去吧。
谢溟衡咬了咬下唇,用力挥挥手,转身大步跑远。
他没有回头再看。
柳下如站在原地,望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她维持着那个挥手的姿势,许久许久,久到风灯里的烛火轻轻爆了一声,久到夜风将她垂落的发丝吹乱。
然后她慢慢垂下手臂,慢慢转过身,慢慢走回那条幽深寂静的长廊。
她的步伐依旧优雅从容,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当她走过一盏又一盏风灯时,那暖黄的光映在她脸上,映出两道无声滑落的、湿润的痕迹。
“两个月……”她轻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无人听见。
……
谢卿云等得显然已经很不耐烦。
谢溟衡刚跑出府门,就看见姐姐双手抱臂,背靠着门口的石狮子,一只脚还踏在狮子的爪子上,那姿势活像个收保护费的市井混混。她斜睨着姗姗来迟的弟弟,重重地哼了一声。
“磨蹭什么呢?换个剑换出一朵花来?”她上下打量他腰间那柄剑,啧了一声,“还就换这个?你那把黑的呢,怎么不带上?”
“那个……还没取名字。”谢溟衡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等以后再说。”
谢卿云也没追问,一把拽住他的手腕:“行了行了,走了!”
她脚下一点,赤红剑光冲天而起。谢溟衡只觉得腰上一紧——姐姐另一只手竟然直接拎住了他的腰带,像提包袱似的把他提溜上了飞剑。
“姐!我自己会御剑!”他抗议。
“就你那龟速,等你飞到南煜国,黄花菜都凉了!”谢卿云头也不回,剑光猛地加速,罡风扑面而来,灌了谢溟衡一嘴。
他闭上嘴,决定省省力气。
姐弟俩的剑光一路向南,穿过层层云海,穿过神域与凡间那道无形却厚重的结界,穿过凡人肉眼无法窥见的天幕。脚下的风景从巍峨仙山变成绵延青山,又从青山变成大片大片翠绿的、泛着金光的稻田。
南煜国到了。
他们落在一处热闹繁华的街巷里。此处是南煜国都城外一个有名的大镇,因临近商道,往来客商络绎不绝,茶馆酒肆鳞次栉比,空气中弥漫着烤饼、卤肉、酒糟和各种香料混合的浓郁香气。此刻正值晚膳时分,街上更是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笑声、店小二殷勤的迎客声交织成一片。
谢溟衡被姐姐拽着在人群里穿梭,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四处张望。他极少来凡间,上一次被母亲带着下山,还是七八年前,记忆早已模糊。此刻看什么都新奇——那边卖糖画的老人能一气呵成画出腾云驾雾的龙,这边耍猴戏的艺人敲着锣,那猴子会翻跟头还会作揖……
“阿筵,别看了,跟上!”谢卿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谢溟衡连忙收回目光,紧赶几步。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那是一家极其繁华的酒楼,朱门雕栏,三层飞檐,门口挂着两串硕大的红灯笼,上书“醉仙楼”三个烫金大字。楼里丝竹之声隐约,笑语喧哗,觥筹交错。门外的台阶旁,靠着一根朱漆柱子,懒洋洋地倚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淡蓝色的劲装,衣料是极素净的棉布,却被他穿出一种疏离清贵的味道。身形修长,腰带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双腿随意交叠着,姿态散漫却莫名好看。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朴实无华,连纹饰都没有。
他戴着一顶斗笠,边缘垂落的轻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一点点淡色的唇角。斗笠下,有几缕未被束起的碎发垂落,发尾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他垂着头,手中正不断变幻着什么——淡蓝色的光芒在他修长的指尖流转、缠绕、分离,时而聚成蝴蝶状翩跹片刻,时而散作星点明灭,仿佛在消遣,又仿佛只是在发呆。
谢溟衡看得有些发愣。
他从未见过一个男子可以这样……美。不是女子的那种娇媚,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带着冷意的精致。哪怕隔着斗笠轻纱,看不清眉眼,他也能感受到那人周身萦绕的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可偏偏他玩那蓝光的姿态又那样漫不经心,指尖轻轻拨弄,像在弹一张无形的琴,竟有几分慵懒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