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倾!”
谢卿云大踏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撞了那人肩膀一下。
那叫时倾的男子被撞得微微一晃,指尖的蓝光应声而散。他抬起头,斗笠轻纱随之轻晃,露出一小截白皙如玉的下颌。
谢溟衡看见他的唇角似乎弯了一下。
“谢大小姐。”那人开口,声音低沉清润,像冰泉击石,又像冬夜的风穿过竹林,“在下是哪里又得罪你了?”
“服了你了,”谢卿云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赶紧给我把这易容解了!每次下山见到你,都是一张不同的脸。你怎么跟九宗那些老古板似的,不是易容就是戴面具,累不累?”
时倾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指尖在脸侧轻轻一划。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碎裂了。那张脸在夜灯下如水波般晃动、重新凝聚,片刻后,露出一张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面容。
谢溟衡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那真是一张极美的脸。不是方才那种“疏离清贵”的美,而是一种更凌厉、更锋芒毕露的精致——眉如远山,斜飞入鬓;眼若寒潭,幽深不见底;鼻梁高挺,唇线却是极淡的,抿着时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意。他的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漆黑,像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明亮,却冷。
可他看向谢卿云时,那冰冷的潭水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澜,轻轻漾开。
“这样可满意了?”他问,语气依旧平淡,但尾音似乎比方才柔和了那么一丝。
谢卿云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然后她一把拽过旁边还在发愣的谢溟衡,将他推到时倾面前。
“这是我弟,阿筵。”
谢溟衡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他连忙稳住身形,有些局促地看向面前这个名叫时倾的男子,抱拳行礼,声音尽量保持沉稳:
“时倾前辈。”
时倾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那双漆黑的眼眸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将他打量了一遍,目光不重,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将他这副少年皮囊下的骨血灵魂都看透。
谢溟衡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片刻,时倾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唇线似乎松动了一点点,几乎看不出弧度:“阿筵。久仰。”
谢溟衡眨眨眼:“久、久仰?前辈……听说过我?”
“你姐姐提过。”时倾说,语气依旧平淡,“三天两头。”
谢溟衡扭头去看谢卿云。
谢卿云正仰头看着醉仙楼的招牌,仿佛那三个烫金大字忽然变得极其有趣。她的耳尖却悄悄红了。
谢溟衡:“……”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不该在这里。
“走走走,进去吃饭!”谢卿云及时发声,一把推开醉仙楼的大门,动作之豪迈,把门口迎客的小二吓了一跳。她大步流星地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冲柜台的掌柜喊,“来个雅间!最大的!招牌菜都上一遍!”
“好嘞!客官楼上请——”掌柜的笑脸相迎。
谢溟衡跟在后头,压低声音对时倾说:“前辈,我姐她平时不这样的……”
时倾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竟带着一丝……谢溟衡觉得那应该是“理解”和“不必解释”。
三人被小二领进二楼临街的一间雅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窗边挂着一盏八角琉璃灯,暖光透过彩色琉璃,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推开窗,正对着楼下熙攘的街市,夜风吹进来,带着人间烟火的气息。
谢卿云大喇喇地往主位一坐,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然后豪气干云地一拍桌子:“都坐啊!站着干嘛?等我给你们搬凳子?”
谢溟衡无奈地在她旁边坐下。时倾则不紧不慢地在她对面落座,摘下斗笠放在一旁,露出那张清冷绝尘的脸,以及被斗笠压得有些松散的长发。他抬手随意拨了拨垂落的发丝,动作从容优雅,仿佛不是在嘈杂酒楼,而是在自家静室。
很快,菜便流水般端了上来。
先是四碟开胃凉菜:胭脂鹅脯,切得薄如蝉翼,粉白相间,淋着琥珀色的蜜汁;琥珀核桃,每一颗都裹着晶莹的糖壳,在灯光下泛着光;翡翠芥蓝,焯得恰到好处,翠绿欲滴;还有一碟糟香豆干,酒香醇厚,是老卤浸了三天三夜才能有的滋味。
接着是热菜:松鼠鳜鱼炸得金黄,浇上滚烫的糖醋汁,“吱吱”作响,酸甜气息瞬间弥漫满屋;蟹粉狮子头炖得酥烂,用特制的小砂锅盛着,揭开盖子,热气裹挟着蟹粉的鲜香扑鼻而来;八宝葫芦鸭是店里的招牌,鸭腹中塞满糯米、火腿、冬菇、莲子等八种馅料,蒸得软烂,用筷子轻轻一拨,金黄的鸭皮便绽开,露出里头油润晶亮的馅料;还有一道清炒时蔬,是掌柜推荐的今日新到的春笋尖,只用了最简单的油盐,却脆嫩清甜,满口生香。
主食是一笼蟹黄汤包,皮薄如纸,能隐约看见里头晃动的汤汁。每人面前还有一小盅炖了三个时辰的松茸老鸡汤,汤色澄澈如琥珀,只撒了几粒嫣红的枸杞点缀。
最后上的是点心,四色拼盘:藕粉桂花糕、枣泥山药糕、荷花酥、定胜糕,每一块都精巧如工艺品,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谢卿云拿起筷子,豪迈地一挥:“都别客气,吃!”
她夹起一箸松鼠鳜鱼,送入口中,满意地眯起眼,随即又夹向那盘胭脂鹅脯,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停顿。她吃得不慢,却不粗鲁,看得出是在玄霄宗历练出的干练作风——战场上抢饭也得快,慢了就没了。
谢溟衡看着满桌几乎摆不下的菜肴,忍不住开口:“姐,你省着点花……咱们也吃不了这么多。”
谢卿云嘴里正嚼着狮子头,闻言瞪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说:“你在家里天天跟我抢零嘴,现在倒装起斯文来了?得了吧你。”
谢溟衡:“……”
他被噎得无言以对,只得默默夹起一块藕粉桂花糕,低头啃起来。这糕点入口清甜,藕粉的弹糯与桂花的幽香在舌尖化开,确实好吃。
时倾的吃相与谢卿云截然不同。他执筷的动作极轻,夹菜时袖口自然地垂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他吃得慢,每一箸都细嚼慢咽,咀嚼时几乎没有声音。那盅松茸鸡汤,他用小勺舀着,一口一口,从容不迫,仿佛不是在吃饭,而是在品茗。
但他吃得并不少。谢溟衡注意到,他面前的碟子空得很快。
谢卿云又灌下一杯酒,是酒楼自酿的桂花酿,酒液金黄,香气清甜。她放下酒杯,眼睛却亮了起来,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一副要分享惊天大秘密的架势:
“哎,你们知不知道,妖域最近可热闹了!”
谢溟衡放下筷子,好奇地凑近了些:“怎么个热闹法?”
谢卿云眼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她猛地凑到谢溟衡面前,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吓得谢溟衡往后一仰。
“听说啊,”谢卿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妖后跟一个修士……嗯哼,生了一个!”
她说完,一脸“你懂了吧”的表情,还挑了挑眉。
谢溟衡眨巴眨巴眼:“啊?然后呢?”
“然后?!”谢卿云一巴掌拍在桌上,把汤盅震得跳了三跳,“然后妖王雷霆震怒!!!”
她说到“雷霆震怒”四个字时,简直要拍案而起,眼里闪着看话本子看到高潮处的兴奋光芒。
谢溟衡被她这激情澎湃的讲述方式震住了,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时倾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他抬眼,淡淡开口:
“是妖后与修者私通生下半妖。妖后母族势大,联合诸多部族欲推此半妖继位。妖王年迈,虽有心扶持嫡子,奈何嫡子年纪尚幼,生母出身低微,难以抗衡。如今两派明争暗斗,妖域内乱已起,边境才屡屡失守。”
他一口气说完,言简意赅,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今日天气。
谢溟衡看着他,由衷敬佩:“时倾前辈,您懂得真多。”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夹了一块八宝葫芦鸭里的馅料。糯米软糯,火腿咸香,冬菇肥厚,莲子粉糯,各种味道在口中交融,好吃得他眯起了眼。
谢卿云却有些不乐意,撇嘴道:“你每次都这样,三两句话就把精彩的故事讲得干巴巴的。妖王雷霆震怒!妖后秘会情郎!这不比什么‘两派相争’有意思多了?”
时倾抬眸望她,语气平淡:“我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也需要有温度!”谢卿云理直气壮。
时倾看着她,没再反驳。他端起酒杯,浅啜一口,垂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眼底那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谢溟衡嘴里塞着鸭肉,含糊不清地插嘴:“时倾前辈,您经常下山历练吗?”
时倾放下酒杯,目光落在他脸上,片刻,微微颔首:“嗯。四处走走,遇见作祟的妖邪便顺手除了。”
“上次是去哪儿了?”谢卿云问,一边说一边夹起一只蟹黄汤包,小心翼翼地在边缘咬开一个小口,轻轻吸吮里头滚烫鲜美的汤汁。
“南煜国边境,将军府。”时倾说,“府中闹邪祟,请了几波修士都无功而返,辗转托人寻到我。”
“哦?什么邪祟这么难缠?”谢卿云来了兴趣,连汤包都顾不上吃了,瞪大眼睛看着他。
时倾略一沉吟,似乎在组织语言。
“是一头‘梦貘’。”他说,“但这头梦貘与寻常不同,并非以生灵梦境为食,而是寄生在将军府一座祖传的青铜鼎中。鼎是当年开国太祖所赐,镇宅之物,历代将军皆以自身精血供养,久而久之,鼎中便生出了一缕灵识。”
“然后呢?”谢卿云托着下巴,听得入神。
时倾继续道:“这缕灵识本无善恶,只是本能地汲取将军血脉的精气。但这一代将军年事已高,体衰神弱,那灵识便逐渐失控,开始无差别地吞噬府中下人的梦境。被吞噬梦境之人白日昏沉,夜不能寐,不出半月便会形销骨立,最终油尽灯枯。”
“那你怎么办的?”谢溟衡也忍不住追问,筷子举在半空忘了落下。
“寻常驱邪之法无用。那鼎是御赐之物,更是将军府百年气运所系,不能毁。”时倾说,“我便在鼎旁守了三夜,以自身神识入梦,与那灵识‘交谈’。”
“交谈?”谢卿云挑眉,“你跟一头梦貘灵识聊什么?”
时倾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问它想要什么。”
谢卿云愣住了。
“它说它很孤独。”时倾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镇宅百年,无人知它存在。它只是想要被人‘看见’。”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喧嚣依旧,琉璃灯的光影在桌面上轻轻晃动。
“后来呢?”谢卿云的声音轻了下来。
“后来,我请将军在鼎旁增设了一盏长明灯。”时倾说,“告诉将军府上下,那是‘镇宅灵鼎’之灵,需以敬畏之心供奉,每逢年节,可备一份香烛祭品,不必贵重,心意即可。那灵识有了‘身份’,便不再吞噬人命,转而安心享受那一年一次的祭拜。”
他说完,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垂落的发丝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将他清冷的眉眼衬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谢卿云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然后她闷闷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你倒好,还能到处跑。我可惨了,天天被关在宗门里,练剑、听讲、做功课,好不容易休沐,还要被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师弟师妹堵着门要‘切磋’。”
她重重叹了口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毫无形象地往后一靠,仰头望着房梁,声音里满是怨念:“没一个能打的。我让他们三招都撑不过一炷香。还天天来,天天来,烦都烦死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直身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的时倾:
“哎,你怎么样?”
时倾抬眼:“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谢卿云目光灼灼,“跟我切磋,如何?”
时倾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望向她,那双寒潭般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细的波澜轻轻漾开。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雅间里忽然安静下来。谢溟衡嘴里叼着半块定胜糕,觉得自己应该找个地缝钻进去。
片刻后,时倾的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他垂下眼,遮住了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笑意,声音依旧平淡:
“你觉得我如何?”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却微微上扬,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某处无人知晓的湖面。
谢卿云看着他的眼眸,微微怔了一下。
她那双总是飞扬着、燃烧着、明亮得灼人的眼睛,此刻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覆住了,光芒沉淀下来,化作一片幽深的、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涟漪。
只有一瞬。
下一瞬,她便扬起下巴,眉眼弯弯,笑得张扬又狡黠,一字一顿:
“多、练。”
时倾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端起酒杯,浅啜一口。几缕发丝从耳后滑落,垂在他清冷的眉眼旁,隐住了眼底那点无声的笑意。
谢溟衡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姐!”他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你别搞了!”
谢卿云被他这一嗓子吼得懵了一下,随即眉毛一竖:“我怎么搞了?”
“你……”谢溟衡张了张嘴,想说你俩那眼神都快拉丝了还问我怎么搞,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太奇怪,于是硬生生憋回去,转而另起话头,“你上个月在内门剑试,不是还输给流霜剑阁那个新来的师姐了吗!”
谢卿云脸瞬间涨红:“云……云臆?谁、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猜的!”谢溟衡理直气壮,“你平时输了剑就这副表情,嘴上不承认,回来能把剑擦八百遍!”
谢卿云:“……”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捏住谢溟衡的脸颊,往两边用力一扯。
“臭小子,胆子肥了啊,敢编排你姐姐了?”
谢溟衡被扯得五官变形,嘴里含含糊糊地求饶:“姐、姐姐姐,我错了错了……”
谢卿云又用力扯了一下,才松开手,哼了一声。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定胜糕,狠狠咬了一口,仿佛那块糕是某个多嘴的弟弟的化身。
谢溟衡揉着脸颊,闷闷地笑起来。那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还没被世事磨平的明亮。
时倾静静看着这一幕,唇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
窗外的夜更深了,街市的喧嚣渐渐平息,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琉璃灯里的烛火轻轻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谢溟衡夹起碟中最后一块胭脂鹅脯,放进嘴里,眯起眼慢慢咀嚼。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