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兄怎会突然造访?”
怀里的人身体后撤,目光炽热,在瞥见他衣衫上的血迹时,顿时慌了,
“阿兄,你怎么受了这么严重的伤?快让我瞧瞧。”
凌月微按住凌秋筠伸向前襟的手,取出邀他前来的那封信递过去。
“这信可是你写的?”
凌秋筠摇头,“我从未给阿兄写过信。虽然我很想和你联络,可我也知道现在的情况不合适,不能因为我的一己私欲,给阿兄和柳南山添麻烦。”
凌秋筠红着眼眶,真挚道:“阿兄,我真的好想你。”
凌月微伸手轻浮他的头顶。
这个结果他早就猜到了,他来,无非就是想确认凌秋筠的安全,如今看他安然无事,他也放心了。
凌秋筠忽然意识到什么,“这是有人给阿兄设的圈套!”
蓦地面色一转,自责道:“阿兄是为了我才涉险潜入柳南山的。”
凌月微安慰他,“这怎么能怪你,看到你没事,阿兄便安心了。”
凌秋筠双手抓住他的手,神色焦急,“阿兄你快走,这人显然是有意在此时引你来的。最近一个月,仙门百家接连有人被魔族的人杀死,所以有人提议明日在柳南山商议如何围攻苍龙山的事宜。”
这个事情倒是出乎凌月微的预料。
苍首山肯定没人做出这种事,那做出这种事的人只能是苍岱的人。苍岱最近三个多月一直在和苍首山,居然还有精力对付仙门的人。
这可不太像苍岱的作风,若无事,他可不会让族人随意离开苍龙山。
“柳南山有人遭毒手吗?”他问。
“暂时没有。”凌秋筠道严肃道:“阿兄,我现在送你离开,今日下午仙门的人已陆续抵达柳南山,他们绝大部分都住在山下,可也有个别留宿在柳南山,你留在这儿不安全。”
凌月微也明白现在不是叙旧和追问的时候。
“好。”
打开房门前,脑海里突然闪过温炎清冷峻的脸,凌月微拇指摩挲着食指的指腹,几经挣扎后,开口问出一直想问的事。
“阿炎,温炎清他,最近怎么样?”
“他好的很,阿兄不必担忧。”凌秋筠拧眉道:“说来奇怪,明日毕竟是件大事,可他却在今日午时离开了柳南山,至今未归。走的时候还哭丧着脸,像谁欠他钱了似的,我问他半天,他都不搭理我。”
凌秋筠越说越生气,不满哼了一声。
听到温炎清不在,凌月微心情极其复杂。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说是失落,但庆幸占据上风,庆幸温炎清真的不在,他还没有做好再相见的准备,见了面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万一再次针锋相对,那还不如不见来得好。
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院子。一路上,为避免引来其他人,两人一路无言,行色匆匆,心中只有一个目的:离开。
远远看见宗祠里的那棵柳树,在这月色中孤独地伫立在那儿,凌月微忍不住停下脚步驻足眺望。
他想去给叔父和婶婶上柱香,还有他的生父生母。
见他停下,凌秋筠关心道:“阿兄,你怎么了?”
凌月微收回视线,“我们走吧。”
时机不对,待日后有机会再来时再上吧。
就在这时,池暮雨朝他们走来,走近时凌月微才发现,池暮雨的脸上乌云密布,满是愁容,见到他在,温润的眸子中未流露出任何惊讶,而是轻轻点了点头。
“池师兄,发生了何事?”凌秋筠也意识到不对劲。
“秋筠,桑宗主带着仙门百家的人上山来了,桑宗主说,”池暮雨看向凌月微,继续说:
“桑铎笙死了,桑总住说事被月师弟杀死的。有人瞧见他进了柳南山,桑宗主让我们柳南山将人交出来。”
“他还扬言,这些日子死的人没准都是月师弟所杀,他能杀一个,就能杀一百个,留着是个祸害,必须将他当着仙门百家的面,处死。”
凌秋筠直接炸了,“他儿子被人杀死了,就赖到我阿兄头上,他有何证据证明是阿兄杀的?”
池暮雨:“桑宗主说,他亲眼所见。”
“什么亲眼所见,胡编乱造的本事倒是......”
凌月微打断他的话,“他确实亲眼所见。”
凌秋筠困惑道:“阿兄?”
“不过并非事实,我赶去的时候,桑铎笙已经受了重伤,我喂他吃了止血的丹药,将人扶到树荫下,不知为何突然口吐鲜血,暴毙而亡。”
“桑秋阳丧子之痛,根本不听人解释。他认定我是杀死桑铎笙的凶手,在场也没有第三人为我作证。”
凌月微暗忖。
他来柳南山一路避着人,这人倒是有通天的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就能知道他的去向。他才刚进柳南山不到半个时辰,桑秋阳后脚就带人追了过来。就和白日时,桑铎笙刚吐血,桑秋阳就将他围了个水泄不通一样。
如若桑铎笙不是桑秋阳的儿子,他当真觉得这人是桑秋阳了,或是桑秋阳和他人联手,想置他于死地。
这人利用桑秋阳在仙门百家的地位来对付他,还真是煞费苦心。
“阿兄,你先去宗祠,那里有一间密室,除了我以外,无人知晓它的机关在哪儿,等桑秋阳他们走了,我去找你。”
凌月微闭了闭眼。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如若桑秋阳找不到人,一定会去苍龙山大闹。算算时辰,舅舅这时应该带着人已经赶来了,万一撞个正着,打起来避免不了要死人。该死之人死不足惜,可那些被算计在里的无辜人若是死了,那他真的是罪孽深重了。
“我不躲,池师兄,带我去见他吧。”
“可是,阿兄!”
凌月微轻轻摆头,“躲不了的秋筠,这背后之人是冲我来的,即使我躲了起来,他也一定有后招等着我。”
凌秋筠抿唇,急得泪水“啪嗒啪嗒”滚落。半晌才找回声音,道:“阿兄,你的衣裳都破了,随我去换一身衣裳吧。你生辰时,阿爹和阿娘给你做的新衣衫没来得及给你,换上吧。”
凌月微勾唇浅笑,“好。”
这次他不穿,日后恐怕也没机会了吧。
他扭头看向池暮雨,“池师兄替我告诉桑宗主,我一会儿就到。”
池暮雨欲言又止。
凌月微问:“池师兄是有话要对阿月说吗?”
“你和小师弟。”池暮雨话说到一半儿戛然而止,最后泄气般道:“还是等他回来,让他亲自和你说吧。”
话落,池暮雨转身离去。
凌月微听得一头雾水。
温炎清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和他讲吗?
可惜时间不等人,也容不得他有多余的喘息的机会。他迅速换好新衣衫,感觉全身像是被包裹在暖炉里,由内而外都是暖的。
他珍惜地抚摸着袖袍上的花纹,嘴里泛起苦涩。
叔父,婶婶,阿月好想你们。
凌秋筠像儿时一样一直拉着他的手,“阿兄,如果我再厉害一些,再聪明一些,你是不是,是不是,就不用陷入这种困局之中。”
“这是我应该面对的事,不是你。秋筠,你日后是柳南山的宗主,护好全宗门上上下下的弟子是你的责任,你不可以为了我而与仙门百家作对。一会儿,我说什么,你都不要急着辩解。”
“我做不到的阿兄,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
凌秋筠被他的吼声震住,拼命摇着的头停下,愣愣地看着他。
凌月微咬牙狠心道:“秋筠,不要让阿兄恨你。”
凌秋筠败下阵来,头垂得很低,痛苦道:“好,秋筠铭记在心。”
两人走在夜色中沉默无言,地上的两道影子走着走着消失不见,原来不知何时起,乌云遮挡住了弯月。
看来明日,不是个好天气。
此时,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卷在风中刮过来,还有一道若有似无的魔气。
二人神色惊变,警觉观察四周,魔气在此刻突然加重,一道人影在视线的尽头一闪而过,凌秋筠立刻追了上去,而凌月微则循着血气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假山后面的草地中,躺着一个人,胸前已经没了起伏,身下的血汇成小溪,流向他的脚下,崭新的白靴开出一朵红色的花来。
凌月微识得此人,这人是八年前在仙门大会上与他发生口角的人,他记得这人好像李家的人。
稳健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他回头,二十步外的小路上,一位与地上穿着同样服饰的人一脸惊恐地看着他,似乎被眼前的场景吓住,怔愣片刻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崩碎,扭身拔腿就跑,边跑边嚷嚷,
“杀人了,杀人了!”
“救命!救命!”
“凌月微要杀人灭口,谁来救救我!”
很快,桑秋阳和浩浩荡荡的仙门百家围了上来。
凌月微冷笑。
在这儿等着他呢。
一次是巧合,两次就是蓄意为之了。
他将今日发生的事串联起来,两次都有魔族人的出现,此等谋划和苍尾山的魔族脱不了干系,只是不知道是不是苍岱授意。
桑秋阳横眉冷竖,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凌月微,你果然在这儿”他扫了眼地上的人,眼神愈发狠厉,“又多了一条人命,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
人群中有人陆续道:
“这人我认识,他之前得罪过凌月微。”
“心肠果真狠辣,只是言语不中听了些,就夺了人家的性命。”
“魔族就是魔族,杀人不眨眼。”
“之前我还不信,如今人命就摆在眼前,那些死去的人果然是他杀的。”
凌月微冷眼看着这些人义愤填膺的嘴脸。
这里面又有多少人拥有独自思考的能力呢?他们只不过是随波逐流的墙头草罢了,当初如何吹捧他的,如今就有多少脏水往他身上泼。
他们认为的事实就是真相,即使他有一百张嘴,面对这么多人,也终是百口莫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