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来到桑秋阳身后,他身上穿着和地上的人一样的衣衫,不用猜,凌月微也知道此人是谁。
“我们李家虽然不是名门,可也不是任由人欺负的。即便我打不过你,今日我也要替我儿报仇!”
“李宗主,他不仅杀了你的儿子,他也杀了我的儿子,还有现场诸位的同门,今日便是他凌月微的死期。”
凌栖道:“诸位听我一言,此事存在疑点,切莫冤枉了好人才是。”
“凌峰主,你还要护着凌月微,你就不怕与仙门百家为敌吗?”
池暮雨道:“师傅的意思是,此事还需调查,如果真的是月师弟所为,我们柳南山也绝对不会偏袒于他,可若这事不是月师弟做的,我们柳南山也不会任由你们冤枉一个好人。”
“哼,好人?”桑秋阳冷哼,“既然你们这么说,好,把凌月微交给我,由我亲自审问。”
如果真的落入桑秋阳之手,迎接他的是痛不欲生的折磨,什么时候死,怎么死,都由不得他来选。
这时,天边乌泱泱一片,仅剩的一丝月光被彻底遮住。
“呦,人还挺全。”
这声音凌月微在熟悉不过,是苍陌。
他们竟趁着结界打开时攻上来,果然早有预谋。
凌月微看向仙门百家的人,视线在他们的脸上一一扫视。
这里面,又有哪个人是魔族的内鬼呢?
桑秋阳质问:“你来做什么?”
苍陌稳稳落在双方中间,玩味道:“那定然不会是来玩的,我是来寻人的。”
“寻人需要带这么多人来吗?我看你们魔族是想开战的吧。”
苍陌的笑容加深,眼睛弯起的弧度更甚,“猜对了,我们是来开战的,毕竟,我们要的人,你们好像不会想给呢。”
话落,所有人看向凌月微。
凌月微嗤笑一声,“苍陌,三个月打得你还不够爽吗?追我追到柳南山来了。”
苍陌双手环胸,“谁说我是来找你打架的,我是来救你的啊,毕竟你也是魔族的人不是吗?虽说是个半魔,但也算是魔族的人了。自家人被打,我们苍首山的人怎么可能置身事外呢?”
“哦对了,你舅舅马上就到了。”
不好。
凌月微面色凝重。
苍陌此番说的这些话,无疑是故意的,这人的目的是想借他挑起仙魔的战争,可这人会是苍陌吗?
他敢笃定不是,苍陌还没有这个脑子。
望向凌秋筠离开的方向,还不见人影,心跳不由得加速。
他不会出事的,一定不会。
苍陌眸光忽地一亮,饶有兴致道:“你看,他,来了。”
凌月微抬头,苍无畏果真带着魔族的人出现,在他附近落下,而后走了过来,仙门百家见状纷纷亮出武器,戒备地看着他们。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苍无畏一只手搭上凌月微的肩膀,“阿月,舅舅来迟了。”
凌月微叹了口气,“舅舅,你不该来的。”
苍无畏面露茫然,凌月微道:“我们中计了。”
“这......”
苍陌:“既然仙门百家不肯将人归还,那我们还等什么?”
就像是在等着他这句话,桑秋阳和身后的仙门百家率先冲了过来,苍陌得意地扬起嘴角,扬着鞭带人迎了上去。
刹那间,寂静的夜喧嚷起来,血色爬上夜幕,瞬间蔓延开来。
凌月微被迫加入混战,他用剑柄和拳脚将靠近的仙门打晕,冲向苍陌。
他想确认计划这一切的人是不是苍岱,可桑秋阳怎会如他愿,自熙攘的人流中杀出一条血路,直奔他来。
桑秋阳步步紧逼,招招致命,凌月微最初只是想应付,不想下死手,可人面对生死关头,都会选择自己生,故而他也认真了起来。
这是一场仙门与魔族早就想殊死搏斗却碍于没有导火索,而姗姗来迟的杀戮,开始便不会停止。
“阿月。”
凌月微余光瞟见靠近的苍陌,冷然道:“别这么恶心地叫我。”
苍陌道:“我来帮你如何?”
“什么?”
凌月微还未从那句话里悟出何意,下一息,苍陌的长鞭捆住桑秋阳的身体,桑秋阳瞋目竖眉,扭动身体挣扎。
苍陌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闪现至桑秋阳身后,一掌拍在身后。
“噗嗤。”
血泣穿过桑秋阳的腹部。
“父亲!”慕春温的哀嚎响彻天际。
“你!”凌月微根本没想杀桑秋阳,他厉声质问:“苍陌,你究竟想干什么?”
“当然是想让你死啊,尊主的心愿,当然由我这个最得力的右护法来实现。”
说完,苍陌闪身而去,留下处在惊恐中的他和死不瞑目瞪着他的桑秋阳。
人海中,温炎清一身伤姗姗来迟,目光相接,肉眼可见地,那双看到什么都一双淡漠的眼染上怒不可遏的怒气。
凌月微克制想要上前关怀的心,瞥过头不去看他。
太狼狈了,他根本不想现在见到温炎清。
蓦地,视线内突然闯入另一道令他殚精竭虑的身影,被人抗在后背,膝盖以下血淋淋的。
“秋筠!”
凌月微拔出血泣,桑秋阳直直向后倒去,慕春温赶在他倒下前接住了他,哭嚎着想要唤醒桑秋阳。
凌秋筠半睁着眼,气若游丝,双唇一张一合,声音被厮杀声和兵刃声盖住,传不进耳中。
可他分辨得出凌秋筠的话:
“阿兄,快走。”
凌月微咬破嘴唇,铁锈味顷刻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将这份酸涩咽下,转头寻找苍无畏的身影。
苍无畏和他一样本就带着伤,那是为了在苍岱手底下救他而受的,本就敌众我寡的情况下,不被伤到分毫根本不可能。
此时此刻,苍无畏正拔出刺入肩膀的剑,一鞭将伤他的人甩飞。
视线游移,凌栖和池暮雨也受了不轻的伤,而方才还在生气的温炎清,此时正与苍陌交锋,青衫染血,面颊苍白。
目之所及皆是刺目的,红色。
凌月微怔怔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人倒下,胸腔内似有一双手从中间往外撕扯,活生生将他的心撕成碎片,就连呼吸这个简单的动作对他来说也变得如此艰难。
水汽充盈眼眶,眼前的事物顿时模糊起来。
他的脚步不断向后撤。
幕后之人就是为了让他亲眼目睹这一场争斗吗?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在乎的人受伤,倒下,直至因他而死,令他痛不欲生吗?
凌月微忽而大声狂笑,泪水爬满整张脸。
他确实做到了,他现在痛到恨不得立刻去死。
他回头,身后是一眼能望见底的悬崖。
即使隔着如此远的距离,依然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在此之前,他最不想来的便是这里,一个不小心掉下去,便是灰飞烟尽,连个全尸都落不下。
可现在,他却觉着这下面的滚滚岩浆看起来顺眼了许多。
凌月微闭上眼,调动所有灵力集中于丹田,瞬息间空虚,所有灵力荡然无存。
“噗!”
腥甜自喉间喷涌而出,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他强忍着剧痛挺直腰板。
转身,一跃,一气呵成。
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绝望嘶哑的呼喊。
“阿兄!”
“阿月!”
他将悬崖边上挤满的人脸挨个看了个遍,有畅快的,有不忍的,有悲伤的,有绝望的,视线模糊前,他似乎看到了一张浸满泪水的熟悉的面孔。
温炎清好像,哭了。
这是幻觉吗?应该是吧,他怎么会哭呢。
来不及疼痛,黑暗吞噬了一切。
像是睡了很久很久,一股窒息感将他淹没,想要生的意愿逐渐变强,他拼尽全力挣扎,猛地睁开眼,腾然坐起。
阳光倾泻铺满整个房间,他环视着眼前熟悉的布置,一时恍惚,三道人影围了上来
凌希的脸尽在咫尺,“阿月醒了,快来,今日是你二十三岁的生辰,你是寿星,怎么还赖床呢,你舅舅也来了,在外面都等急了。”
乐陶埋怨道:“急什么,阿月铲除妖兽,昨日才从山下归来,一定累坏了,多睡一会何妨。”
凌秋筠捧着一身衣衫献宝似的递上,“阿兄,外面好多人来给我们庆祝生辰,你快换上这身衣裳,这可是阿爹阿娘特意给你我做的,我已经换上了,怎么样,是不是风度翩翩,迷倒众生。”
凌月微若有所失地看着眼前失而复得的人。
这是梦吗?还是说,之前所经历的一切才是。
这时,阳光里走出一挺拔的身姿,月白的衣袍,腰间一柄银色的佩剑,缓步行至他身前。
“大师兄,生辰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