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上铺厚厚绒毯的矮几,暗自观察着周遭。
与他遥遥正对坐着的,是险些被当成管事发言人的蒙特。
“世子殿下,请尝尝这‘琥珀光’,产自我尤胡极北之地的珍酿,窖藏三十年,甘醇无比,最是暖身。”芸娘位于上座,声音隔着轻纱传来,温软得如同情人耳语。
这是阿星头一回听见轻纱女子的声音。
杀了徐宋清以后,阿星想着漆少阳已到,大营中想来会持续混乱一阵,一时注意不到她也正常。故麻利地拖着徐宋清咽气的尸体埋进了货堆里。
隔壁的主帐也恰巧在这时发出了声响。
阿星当即贴着帐篷和货物的阴影,如同最灵活的沙鼠,无声而迅疾地移动,绕到了主帐后方。
她熟悉这里的每一道缝隙。
在一个被巨大货箱巧妙遮掩的角落,她找到了一处帆布接缝的微小裂口。矮下身,将眼睛贴了上去。
营帐内的景物一览无遗,也
听到漆少阳唤她芸娘。
她猜得果真不错。
这一路上,为商队发言人、带领商队和她对峙的人,看似都是蒙特,实则他处处受到掣肘,而背后之人,就是这不显山不露水的覆面纱的女人。
而他们都听命于四皇子。
身为潜伏于上京城的暗桩,她自然归为二皇子一脉,这便是她不能取信于商队众人的原因。即便她亮出自己北狄人的身份。
那日他们假意接纳她,暗地里却要赶尽杀绝,极有可能是因为商队中有二皇子的眼线。若在白日动手,会被抓到兄弟残杀的把柄。
更不巧的是,徐宋清的出现。
徐宋清身为北狄细作,潜伏于大梁军营,长年听命于二皇子,一朝□□被识破,已经因上京城暗桩一事焦头烂额的二皇子保不住他,走投无路,投靠了四皇子。
这样知根知底的人,用起来不会不比她方便。
那么想要借助四皇子的力量,她想得很清楚,不能让四皇子在徐宋清和她之间做选择,而是给四皇子留下唯一一个正确的答案。
并且……她透过那道缝隙,将视线重新投向了内里。
漆少阳似乎浑不在意,笑着举杯,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
那动作豪迈,透着少年将军的爽利,杯底亮给一圈人看:“好酒,果然暖身!”
芸娘似乎松了口气,眼波流转,边饮边道:“世子爷喜欢就好。请再尝尝这‘冰魄玉露羹’,要用雪山寒潭的冰水镇过,最是清冽爽口,解腻消乏。”
她轻轻击掌。两名侍从无声地端上一只冰裂纹青瓷盖碗,揭开碗盖,一股带着薄荷般凉意的清甜气息弥漫开来。碗中是半透明的羹体,点缀着细碎的不知名花瓣,在灯光下宛如流动的水晶。
漆少阳从善如流,拿起汤匙,饶有兴致地搅动碗中晶莹的羹汤。这回却不着急下肚,反而抬起头来,目光越过碗沿,仿佛穿透了毡帐厚重的壁毯,投向那无边的黑暗:“这戈壁夜寒,商队扎营不易。看芸娘调度有方,手下也多是精悍之辈,想来生意遍布梁、胡、狄,都已是绰绰有余。”
芸娘谦逊道:“世子谬赞。”
“瞧商队的方向,也不像是穿过金尘关向西,反而是更北的方向。”漆少阳不慌不忙的补充。
金尘关的北面……除了北狄,还能有哪里?
芸娘柔顺的点头:“北狄地处偏北,物资短缺,生意总是好做。只是近年来与我大梁交恶,我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身份如此,和北狄人打交道,便要万万小心谨慎。”
感叹地真情实意,漆少阳赞许点头。
酒过三巡,菜添五味,气氛在芸娘刻意的逢迎,和漆少阳看似放松实则步步紧逼的试探中,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脆弱的平衡。
然而,这平静的海面下,是即将爆发的火山。
芸娘再次轻轻击掌,声音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世子殿下,作为大轴的荤腥来了,请您品鉴。”
话音未落,帐帘被猛地掀开。
进来的不是侍从,而是四个身高九尺,如同铁塔般的巨汉!
四人皆赤裸着上身,虬结的肌肉在火光下泛着古铜色的油光,脸上涂抹着狰狞的靛蓝色油彩,眼神凶戾如择人而噬的猛兽。
他们抬着一个巨大的、蒙着黑布的托盘,沉重的脚步踏在厚毯上,“哐当”一声发出闷响。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与生肉的气息瞬间压过了帐内的酒香脂粉气,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