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承认,她问出那句话的时候,脑海中的红衣,并不是意气风发的金尘关守城大将漆少阳。
“我最开始确实认错了人,”李星霓毫不犹豫的摇头否认,急切地一道站起身,“但那只是最开始,少阳,你记得吗?你袒护我而向柏浩气断定,营中失魂叶一毒不是我下的,我那时就不再将你当做记忆中的一个影子。”
李星霓激动之余,没忘记漆少阳是带伤之人,只抓过他的手腕,道:“因为我将自己当做是北狄细作,后来辗转蒙特商队和大梁立场之间,我愈加发觉,不愿被你视作敌人而兵刃相向。所以,所以我才沿途撒下药粉,想要诱你和柏浩气前来歼灭蒙特一行人。”
然而他单枪匹马闯进敌营,是她想不到的。
“我说的都是真的。”李星霓的眼神满是恳求。
李星霓说到最后,回忆着的神采里,又含着快要哭出来的哽咽。
泪珠滚在眼眶里,漆少阳不由自主地抬手,想要为她拭去。
他想,巷弄初见时,她的满腹害怕和挂在眼睫上的眼泪都是伪装的,他更是没有身份立场为她做点什么。
然而这时,同样是挤出眼泪,他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安慰她。
李星霓看着那双手轻柔地抚过她的面颊,眼尾的小痣微微颤动。
漆少阳在她耳边呵气:“你在北狄和大梁之间选择了大梁。如今你爱上了我,那对易旷年又如何?”
他自以为打的比喻很恰当。
北狄与大梁为争国土而水火不融,李星霓也同样只有一个。
李星霓的身体一僵,打在她耳边的气息暖烘烘的,她将将清明的心却被冻结一片。
对易旷年如何,该对他如何?
就在犹豫的一刹那,漆少阳的手抚过她的后脑,压上她的唇瓣,一股脑封锁了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话。
罢了,他不想要听。
哄哄他吧,一个吻,即可哄他开心。
滚烫的泪水划落,滴在脚下的泥土地里。
“我会和易旷年说清楚。”分开的间隙,李星霓小声,不知在同谁做下保证。
“嗯,”漆少阳单手拥紧了她:“在那以后,我们就离开上京,不论是远去金尘关,还是其他的地方,总之再也不要回来。”
说实话,辛则看见李姑娘站定他面前,主动说要和易旷年谈话,他是很震惊的。尤其,是在漆少阳看似不经意的目光之下。
辛则呵呵笑:“李姑娘和主子还真是心有灵犀,太医为主子处理了伤口,主子刚醒。”
李星霓不咸不淡的点头:“我就和他说两句话,不会打扰他养伤的。”
辛则可不敢恭维,主子一见到李姑娘,不是大喜就是大悲,总之情绪不可能没有波动。
但他还是谨慎地,将李姑娘请进帐内。并兢兢业业的,把压根没想跟着走进去的漆少阳拦在了外面。
辛则在心里苦哈哈的想到,主子苦肉计已经完成一半了,另一半能不能成功,就看这最后一搏了。
果不其然,易旷年靠着软枕,听见脚步的声响,头也不抬就是一句:“出去。”
“我是来侍奉太傅喝药的,”李星霓在易旷年诧异的眼神中坐在了他的床前,慢慢端起搁在小几上的瓷碗。
易旷年动弹不得,只得接住她一勺勺舀过来的汤药。
药碗很快见底,李星霓眉目温柔:“这才对,不喝药可是会死掉的。”
像是触动了某根神经,易旷年哑着声音:“这不是遂了你的愿吗?”
李星霓放碗的手一顿,片刻,抬头望着他笑:“太傅忘记了,你曾祝我如愿以偿,难道想的,是我这个愿望?”
她对自己笑了。
易旷年霍然抬手,但动作间扯动了伤口,眼看白布又要被新涌出的鲜血浸染,李星霓及时把他按住。
易旷年犹似不觉,激声问:“星霓,你原谅我了对吗?”他看上去又惊又喜,庆幸于那一刀没要了他的性命,“我们从头开始,我相信我们一定能从头开始的。只要成了亲,对,我们明日就成亲,我去请求皇上赐婚……”
他颠三倒四地说着话,不再是传闻中心机深沉,手眼通天的太傅大人,终于有了一点符合年纪的少年气。
李星霓注视着他傻气的笑,也跟着牵动唇角。
“从头开始么?是从我弹奏南风引,故意吸引你的注意力开始,还是,从我在为你准备的药浴里下催.青药开始?”
李星霓眼底的冷凝一闪而过。
“你说什么?”易旷年看着高高在上盯着他的姑娘。
“你那晚试探我,不止是因为我来路不明,更是因为你知道,我是被抄家流放的平京侯府的二小姐。”李星霓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双眼里毫无情感:“易旷年,你猜对了,我的确是故意接近你的。我要洗刷平京侯府的冤屈,所以我特地赖在你府上不走,千方百计获取你的信任,寄希望于借助你的身份为助我一臂之力。”
她本以为,易旷年听到这些,会悚然,会不管不顾地质问于她。
这样,她心里或许能好受点。
但他很平静,仿佛早就心中有数:“我现在仍然可以助你,为平京侯府翻案。”
“我不需要。”李星霓断然拒绝,“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一年陪在你身边的时光都是假的!我要救你,不让你被失魂叶毒死,不让你被暗杀,是因为你死了,你太傅的身份也就没了,我翻案的希望更会在霎时破灭。”
“我一直都在骗你,”李星霓俯下身,易旷年僵直不动的身影笼在她的身下,看上去破碎又可怜,“我同你说爱,与你欢好,答应和你成亲,这些都是骗你的。”
但她还是选择无视,依然这样说道。
她不能说出系统的存在,不能告诉他,她是为了完成一个名为攻略的任务,被迫捆在他的身边。
李星霓也不会承认,即便是花招百出的哄骗,她最后还是沉沦于暂时织就的幻梦。
但因她在失忆之时爱上漆少阳,而系统阴差阳错为她拉扯的情缘早在坠崖之时,就被她毅然剪断。她便不会回头,延续那个错误。
“易旷年,骗子是不能被原谅的,对吗?”
他三番两次用苦肉计来试探她,她也只好回敬此。
“我们好聚好散,”李星霓低头接住他翻涌着暗沉的目光,神色了然,“太傅大人。”
只因为是太傅,所以成了她要接近的目标。
说罢,李星霓快速抽身,看也没看他一眼,离开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