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奴,”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等咱钱攒得多些,就不住这破马厩了。租个小屋,哪怕就一间,能遮风挡雨就成。我……我肯定不让你再冻着。”
烟奴擦拭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眼,看向王硕。王硕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了平日里的油滑和调笑,只有一种笨拙的、近乎誓言般的郑重。
烟奴沉默着,然后,很轻地点了一下头。他放下布片,重新坐回火堆边,伸出手指,在积了薄灰的地面上慢慢划了几个字:
“不怕冻。怕你累。”
王硕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好久好久。灰扑扑的字迹,却像烙铁一样烫进了他心里。他猛地别开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转回来时,眼睛有点红,却努力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傻子,我壮实着呢!这点活儿算个屁!”
他说着,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伸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却不小心牵动了肩膀上被货箱压出的淤伤,疼得他“嘶”了一声,龇牙咧嘴。
烟奴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王硕肿胀的肩膀,眼中流露出清晰的担忧。
王硕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坚定:“真没事儿!睡一觉就好了!”他拉着烟奴一起靠近那簇小小的火堆,“明天……明天我们换个活计。码头的活儿太伤身子,不长远。我听说西市那边有家酒楼招搬酒坛的,工钱日结,虽然少点,但没那么重。”
烟奴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表示都听他的。
火苗渐渐弱了下去,柴屑快烧完了。外面的风声小了些,但寒意更重。王硕把身上那件同样湿透、但略厚实些的外衣脱下来,不由分说地裹在烟奴身上。
烟奴想推拒,被王硕一眼瞪了回去:“穿着!你比我怕冷。我火力旺,扛得住。”他说着,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两人紧紧靠在一起,分享着彼此体内最后那点热气。
“睡吧,”王硕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倦意,“明天……明天会好起来的。”
烟奴缩在带着王硕体温和汗味、马粪味的外衣里,听着身边人逐渐变得均匀沉重的呼吸声,望着那最终熄灭的火堆残烬,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明天会不会好起来,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此刻身边的这份温暖,是真实的。是这个人,用磕破的额头、磨烂的肩膀、数了又数的六十文铜钱,和一件脏兮兮的外衣,笨拙地换来的。
他极小幅度地,往王硕的方向又靠紧了一点,然后闭上了眼。
而在他呼吸变得绵长之后,本该睡着的王硕,却在黑暗中悄悄睁开眼,看着烟奴近在咫尺的睡颜,看了很久很久,才真正陷入沉睡。
夜还很长,前路也长。但在这破败寒冷的马厩里,两个被生活磋磨的年轻人,正靠着彼此那点微弱的体温,艰难地、却又顽强地,熬过这个漫长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