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意萱见是他,撇撇嘴,放下团扇,却仍不解气:“哥!你看她!把我最心爱的‘绿云’都给毁了!”
“一盆花而已,何必动气。”江意为语气冷淡。
“哼,你现在倒会充好人了?”江意萱不服气地顶嘴,眼珠一转,忽然带上几分讥诮和好奇,“我听说……你前阵子天天往西市跑,不是看什么云锦,是去看那个姓云的管事吧?怎么,人家没搭理你?”
江意为脸色猛地一沉:“你胡说什么!”
“哟,还急了?”江意萱非但不怕,反而笑得更得意,压低了声音,满是幸灾乐祸,“京城里都传遍了,说你看上个谢家的下人,热脸贴了冷屁股……真是丢死人了!”
“江意萱!”江意为额角青筋跳动,抬手欲打。
江意萱尖叫着躲到嬷嬷身后,嘴里却不饶人:“被我说中了就恼羞成怒!有本事你去找那个云墨啊!冲我凶什么!没用的东西!”
兄妹俩的争吵声引来了附近的仆役,皆低头垂目,不敢介入,却又将每一句都听在耳中。江意为看着妹妹那张写满愚蠢和刻薄的脸,听着她毫不留情的嘲讽,一股混合着难堪、愤怒和巨大无力的邪火直冲头顶。他猛地推开旁边一个正低头修剪花枝的花匠,狠狠瞪了江意萱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他需要透口气!需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家!
他阴沉着脸,快步走向马厩,只想随便牵匹马出去狂奔一场。到了马厩,却见那个哑巴马夫烟奴正背对着他,费力地试图抬起一袋沉重的豆料。另一个叫王硕的马夫正在不远处铡草,见状立刻放下铡刀,几步赶过来。
“哎,你慢点,这个沉,我来!”王硕的声音带着自然的熟稔,伸手轻松地接过了麻袋,利落地扛上肩,放到指定位置。放好后,他很自然地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烟奴额角因为用力而渗出的细汗。
烟奴微微侧头,看了王硕一眼,没有躲闪,那双总是安静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依赖。
王硕朝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明亮,带着一种与这沉闷府邸格格不入的鲜活气。两人之间流淌着一种无声的、却异常扎实的默契。
正准备牵马的江意为,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王硕那毫不掺假的关切,看着烟奴那细微的、却真实存在的回应,再对比自己在家中感受到的冰冷控制、浮浅关怀和刻薄嘲讽,一股极其复杂酸涩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
那并非愤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嫉妒和空虚。
他忽然失去了所有纵马疾驰的兴致。原来在这令人窒息的深宅里,还有人能拥有这样简单却真实的温暖。而这温暖,是他这个锦衣玉食的江家少爷,从未真正拥有过,甚至不知如何去获取的东西。
他最终没有牵马,只是沉默地转过身,沿着来路,慢慢地往回走。背影在华丽却空旷的庭院中,显得有些寥落。
马厩那边,王硕和烟奴并未察觉方才短暂的注视,继续忙碌着。王硕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烟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深宅大院,朱门绣户,光鲜之下,各自冷暖。有人于无声处得一丝慰藉,有人却在繁华中品尽孤独。压迫并非总是雷霆暴雨,有时,它只是这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和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