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的时间,仿佛在林骁抱着清洁工具冲回来的那一刻,才重新开始缓慢流淌。然而,流动的空气中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尴尬和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感。松节油和颜料的气息与污水的微腥味古怪地混合着,诉说着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
林骁高大的身躯杵在门口,手里紧紧攥着扫帚和拖把,像是一个被临时抓壮丁来打扫战场的士兵,与他身上那套象征着活力与自由的篮球服格格不入。他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地面,最终落在张老师身上,喉咙有些发干,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老…老师,我,我从哪里开始?”他急于做点什么来弥补,巨大的愧疚感几乎要把他淹没,以至于声音不自觉地又拔高了些,在这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张老师看着这个满脸写着“我错了、我认罚、让我干什么都行”的大男孩,心里那点无奈又加深了几分。她指了指那片色彩斑斓的“重灾区”,尽量让语气平和:“先把还能用的、没摔碎的颜料管捡起来。小心点,别踩得到处都是,也别再把自己滑倒了。”她顿了顿,看着地上那些黏糊糊、晕染开的颜料,叹了口气,“地上的颜料……先用那边废纸篓里的旧报纸或者这些废画纸尽量吸一下,能吸掉多少算多少。然后再用湿拖把清理。水渍一定要拖干净,不然地板泡坏了更麻烦。”
“是!保证完成任务!”林骁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正回答,声音洪亮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意识到后又赶紧缩了缩脖子,脸颊耳根再次烧了起来。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窘迫过。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什么艰巨的战场,毅然决然地走向那片由他亲手制造的“彩虹废墟”。他先把拖把和水桶放在一边,然后蹲下身,开始对付那些散落一地的颜料管。这些软管平日里在画家手中温顺无比,此刻却像是充满了恶作剧的精灵,滑不留手。
林骁那双在篮球场上能精准控球、做出各种花式动作的手,此刻却笨拙得令人扼腕。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管湖蓝色,结果因为指尖沾了汗和之前的颜料,一下没拿稳,“啪嗒”一声,管子又掉回地上,溅起一小朵蓝色的浪花,正好崩到他小腿上。 “哎哟我……”他硬生生把到嘴边的抱怨咽了回去,偷偷瞟了一眼季然和张老师,见没人注意(其实张老师无奈地看了一眼,季然则根本没抬头),才松了口气,继续跟那管蓝色颜料较劲。好不容易捡起几管,放在还算干净的区域,他又去对付一管被踩了一脚、挤出大半的柠檬黄,黏腻的触感让他龇牙咧嘴。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收拾残局,而是在进行一场异常艰难的手部运动协调性测试,而且成绩显然不及格。额头上刚刚被风吹干的汗水又冒了出来,混合着不小心蹭上的赭石色和翠绿色,让他那张原本阳光帅气的脸变得像一块调色盘,还是抽象派的那种。
季然终于暂时将笔袋里幸存(或者说半幸存)的物品清理出来,用纸巾垫着放在一边。他直起身,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正在和颜料管“搏斗”的林骁。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以一种极其憋屈的姿势蹲在地上,手忙脚乱、满脸花花绿绿却异常认真的模样,季然心里那点因为画材被毁而升起的薄怒,像是被针轻轻戳了一下,不知不觉泄掉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微妙的情绪——有点无语,有点好笑,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同情?毕竟,看起来对方似乎比他自己还要狼狈和难受。他移开目光,不再去看那只“闯祸的大型犬”,弯腰检查自己放在椅子上的背包有没有被波及。
林骁好不容易把大块的、能捡的颜料管都归拢了,又开始按照张老师的指示,撕扯着旧报纸去吸附地上晕染开的颜料。他用力地把报纸按在色彩斑斓的地板上,试图吸收那些黏稠的液体,但效果甚微,反而把报纸也弄得五彩斑斓,徒劳地将颜色涂抹得更开了一些。他的动作充满了力量感,却缺乏技巧和耐心,看得张老师在一旁直摇头,但看他那么卖力,也不好再说什么。
经过一番艰苦卓绝(且效率低下)的努力,地面上的颜料总算被大致处理了一下,虽然地板上依旧留下了大片难以清除的色块痕迹。林骁长吁一口气,感觉比打了一场全场篮球赛还累。他站起身,捶了捶有些发酸的后腰,拿起浸湿的拖把,开始吭哧吭哧地拖地。他用力很猛,仿佛跟地板有仇似的,拖把在他手里虎虎生风,水花四溅。
张老师检查了一下那个被撞歪的颜料架,稍微扶正了一下,还算坚固,没有散架。她又走到季然身边,关切地问道:“季然,损失严重吗?笔和本子怎么样了?”
季然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那只湿漉漉、染着污渍的笔袋和下面垫着的、已经彻底湿透软塌的速写本,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笔袋和里面的东西基本都泡水了,速写本也不能用了。画……还好没事。”他抬眼看了看画架上那张完好无损的静物素描,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地方。
正在奋力拖地的林骁一直竖着耳朵密切关注着这边的动静。听到“笔袋和里面的东西基本都泡水了”时,他拖地的动作猛地一顿,心脏像是又被揪了一下。强烈的负罪感驱使他必须做点什么。他握着拖把杆,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气,转过身,面向季然的方向。
他的表情无比认真,甚至还带着点视死如归的决绝,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但道歉的态度依旧诚恳得近乎夸张: “那…那个……同、同学,”他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对方,只好用了最通用的叫法,“真的,非常非常对不起。你的笔和本子……还,还有那些颜料……我,我肯定赔!全部赔给你!你需要什么样的?告诉我,我立刻就去买新的!”他的眼神灼灼,充满了急于弥补的渴望,但因为对画材一无所知,语气又透着一股明显的心虚和没底气的豪爽。
这是两人之间第一次正式的、目的明确的对话。空气里弥漫着生疏和尴尬,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季然抬起头,看向这个满脸焦急、色彩斑斓的高大男生。对方的眼神太过直白和迫切,那种毫不掩饰的愧疚和负责的态度,让他原本打算就此算了的想法动摇了。他不太习惯接受陌生人如此强烈的情绪,尤其是这种补偿性的。他抿了抿唇,习惯性地选择了最简单的拒绝方式,声音清淡:“不用了。”
他不是客气,只是觉得麻烦。他的画材很私人,品牌型号都有偏好,让别人去买,既未必买得对,也平白欠下一份人情,哪怕对方是理应付出的赔偿。他宁愿自己重新购置。
“啊?不行不行!绝对要赔的!”林骁一听就急了,脑袋摇得像装了马达,手里的拖把杆都跟着晃了晃,“是我弄坏的,我必须负责!这是我的原则!你说要什么牌子的,什么型号的,我保证一模一样买回来!”他坚持道,语气异常执拗,仿佛赔偿是他此刻唯一的救赎,是维持他内心秩序的最后底线。他甚至无意识地往前挪了一小步,高大的身影带来一丝微妙的压迫感。
季然微微蹙了下眉。他本能地抗拒这种过分热情和直接的纠缠。对方的坚持让他感到些许不适,他再次简短地拒绝,语气依旧平淡:“真的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