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的用的!一定要用的!”林骁的固执劲儿上来了,声音不自觉地又提高了一点,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或者说是一种笨拙的固执),“不然我良心过不去!我晚上会睡不着觉的!真的!”他甚至搬出了“失眠”这种听起来有点孩子气的理由,试图说服对方。
“……”季然被他这直白又略显夸张的说法噎得一时语塞。他看着林骁那双因为运动而格外清亮有神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无比认真地盯着自己,里面写满了“你不让我赔我就跟你急”的讯号,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他向来擅长应对安静和独处,却对这种直球型的热情和坚持毫无办法。
张老师在一旁看着这两个性格南辕北辙的男孩——一个拼命要把赔偿塞出去,一个冷淡地只想撇清关系——忍不住再次开口打圆场,语气带着一丝好笑:“季然,既然林骁同学这么坚持,你就跟他说一下大概需要哪些吧。损坏东西照价赔偿也是应该的。”她又看向林骁,提醒道,“不过林骁,画材这些东西有些比较专业,价格也不一样,你最好问清楚具体牌子和型号再买,免得买错了。”
有了老师的“官方认证”,林骁像是拿到了尚方宝剑,立刻用力点头,眼神更加灼热地看向季然,像一只终于得到主人许可、等待投喂指令的大型犬,只差一条摇晃的尾巴。
季然沉默了几秒钟。空气中的尴尬几乎要凝成实体。他实在不习惯和陌生人,尤其是以这样一种“索赔者”与“被索赔者”的身份产生过多交集。但眼下看来,如果不说,这个一根筋的篮球少年可能会一直执着下去,没完没了。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口气,终于妥协。他垂下眼睑,避开对方过于炽热的目光,语速不快,声音依旧清淡地报出了几个常用的炭笔品牌和硬度型号。 “……大概就这些。橡皮要辉柏嘉的可塑橡皮,纸笔擦……”他顿了顿,想到那吸饱了污水的纸笔擦,觉得让对方赔这个有点过于琐碎和难为人,便改口道,“……那个就算了,我自己处理。”
林骁听得极其认真,眼睛瞪得溜圆,努力想把那几个陌生的外国品牌名字和数字型号塞进自己几乎被篮球战术填满的大脑里。 “马利……三菱……辉柏嘉……HB、2B、4B……还有6B?”他小声地、极其吃力地重复着,眉头紧紧锁在一起,那副严肃困惑的表情仿佛正在记忆圆周率后一百位。这些名词对他而言,其陌生程度不亚于外星语。 “等等同学,你……你能说慢一点吗?或者……那个……”他急得有点冒汗,下意识地又想用手去挠头,幸好及时想起手上全是颜料,僵在半空,“……写下来给我行不行?我怕我记错了,买不对。”他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有点傻气的笑容,配合着他花猫似的脸,显得格外诚恳,甚至有点可怜。
季然:“……” 他看着对方那副明明很着急却又笨拙得可爱的样子,心里最后那点不情愿也消散了。他从画板边缘撕下一小张干净的纸条,又从自己背包侧袋里拿出一支用来打稿的普通HB铅笔——这是笔袋里唯一幸免于难的笔——快速而清晰地在那张小纸条上写下了需要的画材清单,字迹清秀工整,一如他给人的感觉。然后,他将纸条递向林骁。
林骁如获至宝,几乎是抢上前一步,双手接过那张小小的纸条,小心翼翼地捏着边缘,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或者重要的机密文件。他看着上面清秀工整的字迹和那些依旧陌生的名词,像是接到了无比重要的任务,挺直腰板,郑重其事地保证:“你放心!我记住了!我明天放学就去美术用品店,保证买一模一样的回来赔给你!绝对不买错!”
他的语气太过郑重和热烈,仿佛在立下军令状,让习惯了安静和冷淡的季然反而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季然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轻轻“嗯”了一声,便迅速低下头,假装继续整理自己其实已经收拾好的画架背包,不再与他对视。
短暂的、围绕着“赔偿”议题的对话就此结束。生疏感并未因为这几句交流而消减多少,那层无形的、尴尬的壁垒依然坚固地存在着。他们之间,依旧只是“笨拙的闯祸者”和“安静的受害者”的关系,礼貌、疏离,且目的明确。
林骁终于吭哧吭哧地把地拖完了第三遍,虽然某些边角缝隙可能还残留着淡淡的颜料印记,但大体上已经光洁如新(除了那些永久性的色块)。他把清洁工具一丝不苟地放回储物间,然后拿起那个被他放在门口角落、此刻显得无比安分守己的篮球,再次走到季然面前。 “同学,那个……我收拾好了。今天真的真的非常抱歉!”他又是一个近乎九十度的鞠躬,态度好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我明天买了东西就送过来,放……放这里行吗?”他指了指画室的一个空桌子。
季然已经背好了背包,手里拿着湿透的速写本和笔袋,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下头:“放那就行。”
“哦,好!那我明天差不多就这个时间送过来!”林骁连忙确认道。又是一阵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我先走了?老师再见!同学再见!”林骁如蒙大赦,抱着篮球,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快速逃离了画室,背影都透着一股终于解脱了的轻松和一丝残留的慌张。
画室的门轻轻关上,将那个风风火火的身影和外面世界的声音再次隔绝。画室里终于彻底恢复了它应有的安静,但空气里残留的清洁剂味道、地板上未干的水渍、以及那场意外带来的无形躁动,却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慢慢沉淀、消散。
季然看着被打扫过却依旧留下了永久“纪念”的地板,又看了看自己手里惨遭不幸的画材,心里那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觉再次浮现。今天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以及那个莽撞、笨拙却又异常认真固执的篮球少年,都像是一笔浓重而突兀的色彩,强行涂抹在了他原本单调平静的生活画布上,虽然不协调,却也无法忽视。
而一口气冲出艺术楼、跑到百米之外的林骁,才终于敢大口呼吸傍晚凉爽的空气,感觉自己像是重新回到了熟悉的水里的鱼。他摊开手心,看着那张被捏得有点皱巴巴的小纸条,上面清秀的字迹仿佛还带着那个安静男生身上的冷淡气息。 “季然……”他低声念了一遍刚才从张老师口中听到的名字,又回想了一下对方那双清澈却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和自己那一系列蠢爆了的操作,忍不住哀叹一声,把发烫的脸埋进了篮球里。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林骁你个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