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在墨蓝色的天幕下闪烁。季然的房间一如既往地安静,只听得见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空调运行时低沉的嗡鸣。
他刚刚完成一幅小幅的速写练习,正在做最后的调整。台灯温暖的光线笼罩着书桌一角,将画纸照得清晰明亮。他放下笔,习惯性地向后靠了靠,轻轻转动有些发酸的手腕。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笔筒,那里面插着几支常用的画笔和铅笔,而在最旁边,是几支崭新的、与其他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炭笔——正是今天下午那个叫林骁的篮球少年送来的“赔偿”。
他的视线在那几支炭笔上停留了几秒。
回想起昨天那场堪称灾难的意外,季然现在的心境已经平复了许多。当时确实是被吓到了,更多的是心疼那些陪伴他许久的画材和那本画了不少练习的速写本。那种心血被瞬间摧毁的感觉,并不好受。但现在冷静下来想,那确实只是一场意外。那个男生看起来也并非故意,从他当时那惊慌失措、恨不得以头抢地的表现就能看出来。季然并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尤其是对无心之失。
他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林骁的样子。很高,比自己高出大半个头,穿着被汗水浸湿的篮球服,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和小腿肌肉,是长期运动造就的结实体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头发被汗湿透,有些凌乱地贴在额前。脸上总是带着丰富的表情——闯祸时的惊恐,道歉时的急切,坚持赔偿时的执拗,还有被拒绝时的慌张和笨拙…… 是一个和他,以及他身边接触的人,完全不同类型的存在。季然的生活圈很小,也很安静。身边的同学、画室的伙伴,大多性格温和内敛,像他一样习惯于沉浸在自我的世界里,情绪波动不会太大,交流也多是轻声细语。而林骁,就像一颗突然投入静湖的巨石,声势浩大,水花四溅,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热量和……吵闹。是的,吵闹。不仅是他弄出的物理声响,还有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蓬勃的、外放的、甚至有点咋咋呼呼的生命力,都让习惯安静的季然感到些许不适和……困扰?
但奇怪的是,除了最初的不适和困扰,季然发现自己在回想时,并没有产生太多负面的厌恶情绪。他记得林骁冲进画室时那慌慌张张、满头大汗的样子;记得他蹲在地上手忙脚乱收拾颜料,把自己弄得满脸花哨的狼狈;记得他拖着地,吭哧吭哧仿佛跟地板有仇的用力模样;记得他双手捧着那张小纸条,像接圣旨一样郑重的表情;还有今天,他提着那一大袋显然超量的炭笔,眼神灼灼地非要塞给自己,被拒绝后那副挫败又有点委屈的样子…… 想到这里,季然清冷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这个人……好像有点……傻气?不是愚蠢的那种傻,而是一种……直白的、笨拙的、甚至有点孩子气的傻。跟他高大挺拔、在球场上应该很帅气的身影形成了某种反差。尤其是他坚持要赔偿,并且真的迅速买来了所有东西(甚至过量)的行为,让季然感到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对方可能只是口头道歉,或者拖拖拉拉,最后不了了之。毕竟,看起来对方是那种神经大条、不太会在意这种“小事”的运动男孩。但这种“傻气”的坚持和负责,却又透出一种难得的真诚和……可爱?季然被自己脑海里突然冒出的“可爱”这个词惊了一下,随即微微蹙眉,似乎觉得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一米八几的篮球少年有些奇怪。但他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