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其中一支全新的4B炭笔，在指尖转动。笔杆光滑冰凉，质感很好。他认得这个牌子，确实是他常用的，价格不便宜。那个林骁，倒是没有敷衍了事，真的买了对的牌子，甚至可能挑的是店里最好的系列。 “他……是怎么找到美术用品店的？”季然忽然生出一点好奇。看他昨天那副对画材一无所知、连牌子都记不住的样子，跑去那种对于外行来说如同迷宫一样的专业商店，应该费了不少劲吧？会不会被琳琅满目的商品搞得晕头转向？会不会对着清单反复核对，生怕买错？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季然觉得……似乎有点滑稽，但又有点……嗯，难以形容。还有那一大堆被退回的笔。他最后是怎么处理的？真的退掉了吗？还是提回家了？如果他真的提回家了，那一大堆炭笔，放在他堆满篮球和运动鞋的房间里，该是多么突兀的景象？这些念头如同细小的气泡，悄无声息地从季然平静的心湖底冒出来，浮到水面，然后轻轻破裂，只留下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它们并不强烈，甚至谈不上是“思考”，只是一种极其短暂、游离的思绪碎片。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虽然从这个角度看不到篮球场，但他能想象出此刻（如果不是因为他的事耽误了）林骁应该在那里奔跑、跳跃、挥洒汗水的样子。那是一个他完全不了解，也从未想过要去了解的世界。充满了对抗、呐喊、团队协作和强烈的胜负欲。与他所在的这个需要极度耐心、专注、与自我对话的静谧世界，仿佛是地球的两极。那样一个活在阳光下、被欢呼和关注包围的人，为什么会因为弄坏了几支笔和本子，就表现出那么大的愧疚和执着呢？对他那样的人来说，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吗？季然无法理解。但这份他无法理解的“认真”，却让他对那个名叫林骁的篮球少年，产生了一点点……极其微小的……在意。不是好感，也并非讨厌。更像是对一个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陌生的物种，产生了一点点观察和探究的兴趣。就像偶然在路边看到一只从未见过的、行为奇特的小动物，会下意识地多看两眼。

他轻轻放下炭笔，将这些散乱的思绪拂开。这些无端的联想和细微的好奇，对他而言是有些陌生的情绪波动。他习惯了自己的世界井然有序，平静无波。一场意外，一个意外闯入的人，就像一颗小石子，投了进来，漾起了波纹。但湖水终究会恢复平静。他并不认为之后还会和那个人有什么交集。赔偿既然两清，事情也就该过去了。他们依然是两条平行线，偶尔因为一次意外的撞击而偏离了微小角度，但最终会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去。他将那几支新炭笔和其他画材收好，放回它们应在的位置。然后拿起明天课程的课本，准备预习一下。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安静，按部就班。

然而，当他翻开书页，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时，脑海里却极快地闪过一个无关的念头： “他打篮球……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昨天他扑过来救球的那一下，动作确实很快，弹跳力也很好。虽然最终导致了灾难性的后果，但那一刻爆发出的运动能力，是毋庸置疑的。这个念头闪过之后，季然微微怔了一下，似乎有些讶异自己怎么会想到这个。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杂念摒弃，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课本上。

窗外，夜风轻柔，月色如水。

夜，还很长。而属于少年们的故事，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