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早晚的风带上了明显的凉意,但午后的阳光依旧慷慨。育才中学里的银杏树披上了金灿灿的外衣,风一吹过,便撒下无数把小扇子,铺满了一条条小径。高二(三)班教室后方那面荣获第一的黑板报,依旧色彩鲜亮,成为同学们偶尔驻足欣赏的角落,也无声地见证着某种变化的悄然发生。
板报项目结束后,林骁和季然之间不再有必须共同完成的任务。按照常理,这两条偶然相交的线似乎应该逐渐回归各自的轨道,一个奔向喧嚣的球场,一个回归静谧的画室。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那些傍晚画室里的并肩,食堂里偶然的同桌,跑道边的递水,以及无数细碎微光的对话,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黏性,将两人以一种松散却持续的方式联系在了一起。
习惯,是一种强大的力量。它悄然滋生,无声蔓延,最终根深蒂固。
对于林骁来说,每天下午训练结束后去艺术楼“报到”,已经像呼吸一样自然。他甚至不再需要刻意提醒自己,脚步就会自动迈向那个方向。手里提着的矿泉水也从最初的“赔罪道具”或“示好工具”,变成了一个理所当然的、顺手而为的习惯。
这天周四,训练强度格外大,教练像是吃了炸药,盯着他们做完一组又一组的折返跑和战术演练。结束时,所有人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瘫在地上动弹不得。林骁感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喉咙干得冒烟,他抓起自己的水壶猛灌了好几口,才勉强缓过劲来。
冲完澡,换好衣服,肌肉依旧酸痛。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小卖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赶紧回家躺平。然而,当小卖部阿姨习惯性地问他“老样子?”时,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嗯,两瓶,一瓶矿泉水。”
直到冰凉的矿泉水瓶握在手里,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等等……他今天累成这副狗样,还去画室干嘛?板报不是早就结束了吗?季然说不定早就回家了。
他看着手里那瓶多余的矿泉水,心里闪过一丝犹豫。要不……直接回家?这瓶水自己喝了算了?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短短几秒,就被另一个更强的念头覆盖了:万一他还在呢?昨天好像听他说要修改一幅什么画?
而且……都买了。
这种“来都来了”和“万一呢”的心态,让他最终还是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了艺术楼。
爬上顶楼,画室的门依旧虚掩着,里面有灯光透出。林骁轻轻推开门,果然看到季然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正对着一幅绷在画架上的画布发呆,手指上还沾着些许颜料,眉头微微蹙着,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
听到动静,季然抬起头,看到门口满头大汗、发梢还湿着、一脸倦容却手里依旧拎着一瓶矿泉水的林骁,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他今天训练结束得似乎比平时晚,而且看起来……很累。
林骁走进来,很自然地将那瓶矿泉水放在季然手边的凳子上,声音带着运动后的沙哑:“今天练狠了,来晚了点。你还在忙啊?”
他的语气如此自然,仿佛只是下班顺路捎带东西回家的家人,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副精疲力尽的样子还特地跑过来送水有什么不对劲。
季然的目光从林骁疲惫的脸上滑到他放在凳子上的矿泉水,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他两个问题。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问“你怎么累成这样还过来”,只是伸手拿过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一丝初秋下午残留的燥热。
这个简单的接纳动作,让林骁心里那点莫名的纠结和犹豫瞬间烟消云散,甚至觉得爬楼的疲劳都减轻了一点。他拉了把椅子在稍远的地方坐下,免得身上的汗味打扰到对方,然后很自然地问:“遇到麻烦了?”他指的是那幅让季然皱眉的画。
“嗯。颜色总是调不到想要的效果。”季然难得地回应了他的关心,虽然眼睛还盯着画布。
“哦……是哪种感觉?”林骁不懂调色,但他会问。
“更灰一点,带点蓝紫调的灰,想要一种……雨后天刚晴的感觉。”季然试图描述,这对于他来说已经算是长篇大论了。
林骁努力想象了一下,老实回答:“听不懂,但感觉挺难的。你慢慢试,肯定能行。”他提供不了技术帮助,但能提供毫无保留的信任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