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忧郁啊?”林骁显然没听懂,他的注意力似乎也不完全在画上,眼神又飘向了陆思远。
就在这时,陆思远和那个同学道别,朝着门口走去。经过他们身边时,他笑着对季然挥了挥手:“季然,我先走了啊。下周看展的事,回头再聊!”
他又对林骁点了点头:“林骁,赛场上见喽,期待和你们交手。”
林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个极短的“嗯”声,算是回应,连嘴角都没动一下。
陆思远也不介意,笑了笑,便离开了画室。
画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比之前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滞。
林骁看着关上的门,半晌没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捏着塑料饮料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季然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忍不住开口:“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林骁猛地回头,语气有点冲,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但对上季然清澈平静的目光,他又像是泄了气一样,肩膀垮了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没怎么。”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本就汗湿的头发弄得更乱:“就是……看不惯那种油腔滑调、跟谁都套近乎的人。”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甚至有些无理取闹。季然微微蹙眉:“陆思远人还不错,画也画得好。”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林骁心里那股莫名的不爽瞬间像是被点了一把火,噌地一下冒了起来,脱口而出:“画得好有什么用?打球还不是一样被我们打爆!”
这话充满了毫无道理的竞争意味和火药味,连林骁自己说完都愣了一下。
季然彻底愣住了。他看着林骁,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愕然。他不明白林骁为什么突然对一個刚见第一面的人有这么大的敌意,甚至迁怒到毫不相干的领域。
画室里其他几个同学也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动,好奇地看了过来。
林骁被季然看得浑身不自在,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点过分了。他脸上闪过一丝懊恼,但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感依旧盘踞在心头,让他拉不下脸来道歉。
他猛地站直身体,语气生硬地说:“我……我回去训练了!你……记得把饮料喝了!”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身冲出了画室,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别扭和慌乱。
画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季然一个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瓶冰凉的、不断渗出冷凝水的饮料。他看着紧闭的门,又低头看了看画板上那片被林骁评价为“灰蒙蒙”的蓝灰色调,心里涌起一种非常陌生的、微妙的情绪。
那感觉酸酸的,涩涩的,像是不小心咬到了一颗未熟的果子,并不强烈,却清晰地存在着,搅乱了他一贯平静的心湖。
他并不是生气林骁的冒犯或无礼,更多的是困惑。为什么提到陆思远,林骁的反应会那么大?那种明显的排斥和……甚至有点像幼稚的挑衅,到底从何而来?
季然想不明白。他习惯于处理清晰的线条和明确的色彩,但对于林骁这种突如其来的、毫无逻辑的情绪波动,他感到束手无策。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拧开那瓶功能饮料,喝了一小口。冰凉的、带着些许甜味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似乎没能压下去心头那点奇怪的酸涩感。
他重新坐回画凳前,拿起画笔,却发现自己有点无法集中精神。调色盘上的颜色似乎也变得有些混乱。
而另一边,林骁一口气跑回操场,胸口因为奔跑和某种郁结的情绪而剧烈起伏着。
“骁哥!干嘛呢?休息时间早过了!就等你了!”大熊在场边喊着。
林骁喘着粗气,一把抢过队友手里的篮球,用力拍打着,仿佛要把所有烦躁都发泄在球上。
“来了!啰嗦什么!”他低吼一声,运球冲进场内,动作比平时更加凶猛急躁,带着一股无名火。
“哟,骁哥这是吃炸药了?”一个队友小声嘀咕。
“谁知道呢,刚从画室回来就这德行了……”大熊摸着下巴,看着林骁那副看谁都不顺眼、恨不得把篮筐扣碎的样子,眼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随即露出一个贼兮兮的笑容,低声对旁边人说,“我看啊,八成是……在那边遇到‘特殊情况’了。”
“特殊情况?”队友不明所以。
“比如……看到了不该看的人,或者,闻到了不该闻的味儿?”大熊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球场上,林骁一个迅猛的突破,过掉防守队员,高高跃起,狠狠地将球砸进篮筐!篮架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他落地,胸膛起伏,汗水肆意流淌,却依旧觉得心里那股莫名的、酸涩的、火辣辣的情绪,没有被完全发泄出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那个陆思远和季然站在一起说话,笑得那么开心,他心里就那么不舒服。像是最喜欢的篮球被人随便拍了几下,像是专属的矿泉水被别人喝了一口,像是……像是自己的地盘被陌生的人贸然闯入了一样。
这种情绪陌生而强烈,让他烦躁,让他失控,让他变得不像自己。
他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重新投入到训练中。但那个画面,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阵细微却不容忽视的酸胀感。
微酸的滋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蔓延在少年的心间,懵懂而猝不及防。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色暗了下来。训练结束的哨声吹响,队员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各自散去。
林骁磨磨蹭蹭地收拾着东西,目光忍不住一次次瞟向艺术楼的方向。那里的灯光还亮着。
他想去找季然,又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道歉吗?为什么道歉?说自己看不惯他的新朋友?这听起来简直蠢透了。
他烦躁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空水瓶。
最终,他还是拖着脚步,朝着艺术楼走去。心里那点微酸的情绪,混合着懊恼和一种说不清的期待,复杂得让他眉头紧锁。
而此刻的画室里,季然正看着手机屏幕上班级群里的消息。大家正在讨论周末去哪里放松,庆祝考试结束和即将到来的篮球赛。
陆思远在群里发了一条:「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桌游店,环境不错,游戏也新,有人想去吗?」
下面有几个画室的同学响应。
季然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屏幕。
这时,一条私聊消息弹了出来,是林骁发来的,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还在画室?」
季然看着那三个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对方那副别扭又犹豫的样子。心头那点微酸的滋味,似乎悄然泛起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甜。
他抿了抿唇,回复了过去:
「嗯。」
微酸的滋味,是悸动的开始,是独占欲的萌芽,是少年心事最初、最懵懂的回响。它搅乱了平静的湖面,也让水下的世界,变得更加鲜活而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