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云相思的精神果然大好。推开帘布走出房门，满目皆是翠色欲流，连带着她心中的郁结也舒缓了不少。

她身着一袭月白云纹罗裙，立在随风簌簌飘落的桃花雨中，安静得宛如一幅墨色清浅的山水画。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脚步声破开了庭院的宁静。萧锦离面带焦灼的出现在小院门边，手中紧攥一张信笺，因步履太急，胸口仍在剧烈起伏。

他疾步走向桃花树下的云相思，不由分说将她揽入怀中，沉默片刻后方哑声开口：“相思，我需立即返回北辰。”

云相思只觉一阵风过，便被卷入他温热的怀抱。她纤白的手指下意识地攥住男子衣角，待回过神来方轻声问道：“北辰可是出了何事？”

“六弟传信来，锦鸾要被送去南越和亲。”

云相思微微一怔，缓缓从他怀中退出。北辰国力与南越相当，近年来南越更是安分守己，为何突然要求和亲？更何况北辰皇帝素来疼爱锦鸾公主，怎会轻易答应此事？

萧锦离握住她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眼下北辰境况未明，二王兄远在惠州，我必须回去。”

云相思敛起飘远的思绪，回握住他微颤的手，容色依旧平静：“去吧。”

见她如此从容冷静，萧锦离喉间那些未尽之言顿时哽住。她才刚刚接受他，他如何能开口要求她离开云翳随他同去？他垂眸掩去眼底失落，再抬眼时已恢复如常，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仿佛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不见。

二人又在李夫人的小院中待到傍晚。三人一同用了晚膳，方才告辞。

临行前，萧锦离扶着李夫人缓步走在竹林小径上：“母妃，孩儿不孝。朝中局势动荡，儿需即刻返回北辰。待事务处理完毕，定回来接母妃团聚。”

李夫人轻拍他的手背，莞尔一笑：“好男儿志在四方，难道要一直困在母妃这小院里不成？况且……”她语气微顿，露出一丝怅然，“北辰着实太冷了些，母妃还是喜欢这四季如春的云翳。”

萧锦离会意，后退一步，恭敬行了大礼。

李夫人连忙将他扶起，拂去他膝上沾着的草叶。端详着眼前这张与那人愈发相似的面容，她轻声叹息：“锦离，可是还有放不下的事？”

萧锦离抬眸望向温婉的母妃，目光不由自主飘向院中桃花树下那道清丽身影，唇角不自觉扬起温柔弧度：“母妃，此去北辰前途未卜。相思……她很喜欢云翳，儿臣不忍要求她同往。还请母妃代儿臣多加照拂。”

李夫人眼中泛起欣慰之色。虽是她怀胎十月所生，她却不愿见萧锦离为那个位置变得冷漠无情。这些年来她虽未尽到母亲之责，他却依然长成了重情重义之人。

她的目光掠过院中那道清冷身影，心下微叹。在这件事上，她与儿子的看法并不相同，但此时也不便点破，若最终事与愿违，反倒徒增伤感。

＊

待二人赶回静空寺时，已是夜幕低垂。得知皇太后尚未安寝，云相思踏着月色径直往她院中去。

苏嬷嬷见是她，连忙引她入内：“郡主来得正好，太后方才还念叨您呢。”

云相思走进内室，只见皇太后只着一袭月白亵衣，斜靠在引枕上就着烛火读经。她缓步上前，轻轻抽走老人手中的佛经：“皇祖母这是要为皇帝表哥求多少福泽？这般晚了还不舍得歇息。”

皇太后侧目看向床边的外孙女，见她眉目舒展，唇含笑意，苍老的面上也染上欣慰：“皇上想要什么自会去争取，何须哀家操心。倒是哀家的相思，什么都不要，就算送到眼前也不看一眼，这可如何是好？”

云相思自然明白皇太后话中深意。她很庆幸自己能放下执念，更庆幸没有错过一直守在身后的那个人。

她取过案上锦盒，轻轻放入皇太后手中：“祖母，这是从药王谷带回来的。相思想着，您可以留个念想。”

皇太后精锐的眸子渐渐蒙上雾气，颤抖着手想要打开锦盒，最终却只是将它放回案上。人死如灯灭，万事皆成空。这些年来，她何尝没有过错？若她当年能多些包容，多些爱抚，或许就不会与女儿生生错过这么多年。

可即便重逢又能如何？终究是话不投机，不欢而散。说到底，她最怨的还是云琦珺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让她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见皇太后神色哀戚，云相思起身为她轻轻揉按双肩：“皇祖母要保重身子，将来皇嫂还要生好多小皇孙，指不定还要劳烦您帮着带曾孙呢。”

皇太后睨她一眼，伤感不觉消散几分，伸手轻拍她手背：“出去几日就没大没小的，连皇后都敢编排。”

见云相思心境开朗，她自是欣慰，可想到外孙女今后或许还要漂泊，心中又不免忧虑。

沉吟片刻，云相思还是将今夜来意娓娓道出，只盼皇祖母能宽宥她的任性。

皇太后听后久久不语，良久方道：“前几日回宫时，皇上同哀家提过，南越这些年安静得反常，已着纪先生前去探查。当年北辰与云翳联手压制了南越的野心，未曾赶尽杀绝，如今看来，倒是留了后患。”

云相思默然。这正是她不喜见秦岚峯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