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在凤仪宫外听闻苏映雪与侍女一席话后，萧锦宸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彻底冷静了下来。他未再踏足后宫，既不去打扰称病静养的皇后，也未曾召幸过林婉茹或其他任何妃嫔。

一连数日，他都将自己埋首于繁重的政务之中，仿佛只有如此，才能暂时麻痹那颗被悔恨与刺痛反复啃噬的心。

然而，奏折上的字句总会模糊，寂静的深夜里，苏映雪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庞，以及那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回不去了”，总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他回想起她初嫁入王府时的模样，那时她眉眼间还带着新嫁娘的羞涩与明媚，望向他的目光里，总是盛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柔情。

她将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在他为政事烦忧时默默陪伴，在他遭遇险阻时，甚至曾不顾自身安危为他周旋……往事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掠过心头。那样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子，是如何被他一步步推远，直至如今这般心灰意冷，划清界限的境地？

越想，心中的钝痛便越清晰。太后之前的点拨，此刻也如同警钟，在他脑中长鸣。他意识到，若再任由猜疑和骄傲横亘其间，他失去的，将不仅仅是苏映雪的爱慕，更是这个与他结发多年、早已融入骨血的妻子。

他必须做些什么，必须与她开诚布公地谈一次，哪怕放下帝王的尊严。

这日下朝，他处理完紧急政务，便径直往凤仪宫去。心中盘桓了数日的话，亟待倾吐。然而，行至宫门，却见宫人跪禀：“启禀陛下，皇后娘娘今日一早，已随太后娘娘起驾前往城外的普渡寺礼佛祈福，说是要在寺中小住几日，为陛下和北辰江山祈求平安。”

萧锦宸怔在原地，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瞬间攫住了他。她竟出宫了？是巧合，还是……有意避开他？

而此时的普渡寺，坐落在京郊山麓，古木参天，梵音缭绕，确实比那重重宫阙清静许多。

太后此举，明为礼佛，实则是眼见帝后关系僵持，皇后又郁结于心、久病不愈，特意寻个由头将她带出皇宫，希望这方外之地的清幽氛围，能让她暂且放下心中块垒，也让皇帝能冷静思量。

苏映雪住在寺中一处僻静的禅院里，白日里跟着太后听经诵佛，傍晚便在院中独坐，看山间云雾聚散，听风吹松涛阵阵。

这里没有宫廷的繁文缛节，没有妃嫔间的暗流涌动，更没有那双让她爱恨交织、无法面对的眼眸。起初几日，她确实感到一种久违的松快，胸口的滞闷似乎也消散了些。

可渐渐的，一种莫名的空落感开始萦绕心头。尤其是夜深人静时，禅院寂寂，唯有青灯古佛相伴，她望着跳动的灯花，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批阅奏折时微蹙的眉头，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属于萧锦宸而非皇帝的疲惫，甚至想起太液池边，他虽刻意却依旧泄露出的那一丝紧张……她知道，自己终究是没能彻底放下。

这寺中的清静，反而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牵挂。只是，那句两人之间终究隔着太多，如同天堑，她不知该如何跨越，也不敢再奢望跨越。

萧锦宸在宫中独坐了一日，心中那份相思与焦灼如同野草疯长。他想象着苏映雪在寺中的情景，是依旧愁眉不展，还是……真的已将他摒除心外，获得了平静？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他无法忍受。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翌日，将紧要朝务处理妥当后，萧锦宸换上一身寻常的墨色常服，未多带仪仗，只领着少数精锐护卫，快马加鞭，直奔普渡寺。

太后听闻皇帝亲至，并未感到意外，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对身边嬷嬷道：“看来，皇帝是想明白了。且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说开去吧。”

便借口要去听方丈讲经，将禅院留给了他们。

苏映雪正坐在禅院那棵古老的银杏树下，手持一卷佛经，却半晌未曾翻动一页。夕阳的金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素雅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忽然，院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苏映雪愕然抬头，当看清来人是萧锦宸时，手中的佛经“啪”地一声滑落在地砖上。她万万没想到，他会亲自找到这里来。一时间，惊讶、慌乱、还有一丝隐秘的悸动交织在一起，让她怔在原地，忘了起身行礼。

萧锦宸一步步走近，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几日不见，她气色似乎好了些许，但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轻愁依旧存在。他挥退了欲跟上来的宫人，独自走到她面前。

“朕……我来看看你。”他开口，声音因一路疾驰而略带沙哑，却刻意放缓了语调，褪去了平日的帝王威仪。

苏映雪这才回过神，慌忙起身欲拜：“臣妾不知陛下驾到，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萧锦宸伸手虚扶了一下，阻止了她的动作。两人相对而立，一时竟相顾无言。山风拂过，带来草木清香，却吹不散这凝滞的气氛。

最终还是萧锦宸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主题，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与沉重：“映雪，那日在凤仪宫外……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苏映雪浑身一颤，猛地抬眸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和被人窥破心事的难堪，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萧锦宸心中刺痛，继续道：“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或许为时已晚。但我必须告诉你，是我错了。”

他顿了顿，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是我不该被往事所困，不该用那些无聊之事试探伤你的心，更不该……忽视了你这些年为我付出的一切。”

“我总以为，你变得疏离，是你的心变了。却从未想过，是我的猜疑和冷漠，先一步将你推开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真切的悔意，“母后说得对，真心需要用真心来换。映雪，我今日来，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而是以萧锦宸的身份，来问你……”

他上前一步，目光紧紧攫住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们之间，那些属于宸王府过去，那些欢笑和依靠，真的……就再也回不去了吗？”

苏映雪被他这一连串直白而恳切的话语震住了。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痛悔、期待，还有那深藏的不安，坚固的心防仿佛被凿开了一道裂缝。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她慌忙别开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脆弱。

然而，萧锦宸却不容她逃避。他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力道坚定却又不失温柔：“映雪，看着我。告诉我你的真心话。若你当真对我已无情意，我……我绝不再纠缠，从此只敬你为皇后，保你一世尊荣安稳。但若你心中还有我，还有我们的过去，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失望，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