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渡寺那一场涤荡尘埃的坦诚相见,宛如早春第一场甘霖,悄无声息却深刻地滋润了萧锦宸与苏映雪之间那片几近荒芜的心田。
自青灯古佛的禅院返回重重宫阙,帝后之间的关系,竟似涅槃重生,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与谐和。
萧锦宸仿佛脱胎换骨,将帝王的猜忌与身段尽数收起,开始笨拙而又真诚地学习如何做一个体贴的夫君。
他会在批阅奏折至深夜时,想起苏映雪怕寒,特意吩咐内侍将凤仪宫的地龙烧得更暖些。会记得她偏爱江南的清淡口味,让御膳房时常备着精致的苏式点心。甚至在某次瞧见她对着一盆开败的牡丹微微出神时,翌日便命人从洛阳快马加鞭送来了数十盆珍稀品种,将凤仪宫的小花园点缀得姹紫嫣红。
这些细致入微的举动,并非刻意讨好,而是发自内心的珍视,如同温润的暖玉,渐渐焐热了苏映雪那颗曾被冰封的心。
苏映雪亦悄然发生了变化。那副用以自我保护隔绝风雨的贤德面具,在萧锦宸日复一日的温情攻势下,慢慢瓦解。
她开始在他因边关急报而眉头深锁时,轻轻递上一盏宁神的热茶,并不多言,只是安静陪伴。会在他偶尔流露出疲惫时,眼中泛起真切的心疼。甚至有一次,因他一句戏谑的调侃,她竟下意识地微微跺脚,嗔怪地瞥了他一眼,那瞬间流露的小女儿情态,让萧锦宸愣神许久,随即心底涌上狂喜的暖流。
凤仪宫中,往日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被打破,时常萦绕着低语浅笑,一种历经沧桑后愈发沉淀的信任与依赖,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比年少时炽热的爱恋,更显厚重绵长。
至于后宫其他妃嫔,尤其是曾一度被推至风口浪尖的林婕妤,萧锦宸虽未下明诏处置,但其态度已是昭然若揭。他再未踏足任何妃嫔的宫苑,所有赏赐按制而行,不偏不倚。
必要的大型宫宴上,他的目光始终如影随形地追随着苏映雪,那其中的专注与柔情,足以让任何心存幻想者望而却步。
久而久之,后宫众人也明了,中宫地位固若金汤,帝王之心更是坚如磐石,那些微妙的争宠心思便也渐渐熄了,后宫竟呈现出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与祥和。
那所谓的六宫粉黛,于萧锦宸而言,早已是形同虚设,他的眼底心间,唯余苏映雪一人身影。
流光容易把人抛,转眼已是泰安二年的初夏。御花园内繁花似锦,苏映雪陪着太后在凉亭中小坐赏花,言笑晏晏。
忽而一阵微风拂过,带来浓郁花香,苏映雪竟觉一阵恶心眩晕,眼前发黑,身子软软地便要向后倒去。身旁的宫女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扶住。太后亦是惊得脸色发白,连声催促:“快!快传太医!”
太医院院判匆匆赶来,屏息凝神诊脉片刻,脸上骤然绽放出巨大的喜悦,撩袍跪地,声音洪亮:“臣恭喜陛下!恭喜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此乃喜脉!脉象圆滑流利,如盘走珠,已是近两个月的身孕了!娘娘凤体康健,胎象极稳!”
这喜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飞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萧锦宸正在乾清宫与几位心腹大臣商议漕运改革之事,闻听内侍跌跌撞撞进来禀报,他先是愣住,随即竟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连案上的茶盏被带翻了都浑然不觉,也顾不得殿内目瞪口呆的重臣,如同一阵风般疾步冲出大殿,径直朝着凤仪宫方向狂奔而去。
什么帝王威仪,什么君臣之礼,在此刻都被巨大的狂喜淹没。
他一路冲进凤仪宫内殿,看见靠在榻上,面色尚有些苍白的苏映雪,竟当着满殿宫人的面,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手臂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沙哑不堪:“映雪!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儿了!是我们的嫡子!”
他眼中闪烁的泪光与毫不掩饰的珍视,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苏映雪心弦震颤。
太后更是喜极而泣,紧紧握着苏映雪的手,迭声道:“祖宗保佑!哀家盼了这么多年,总算盼到咱们北辰的嫡系血脉了!皇帝,定要好好照拂映雪,不得有丝毫闪失!”
自此,苏映雪更是被奉若拱璧。萧锦宸几乎将所有的闲暇时光都倾注在了凤仪宫,事无巨细,皆要亲自过问。
她的饮食,他要一一审定,务必精细且有营养。太医每日请安的脉案,他必细细查阅,反复询问胎儿的状况。
他甚至会在夜深人静时,伏在苏映雪尚未显怀却已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带着几分与他帝王身份不符的傻气,低声与那未出世的孩子说着话:“皇儿,朕是父皇,你要乖乖的,莫要累着你母后……”
这般模样,常惹得苏映雪忍俊不禁,心中却被巨大的幸福填满。
然而,怀胎十月,岂是易事。苏映雪孕中反应颇重,时常呕吐不止,食欲锐减,到了孕中期,双腿浮肿得厉害,连走路都需宫人搀扶。
萧锦宸看在眼中,疼在心里。每每政务之余,必守在她榻前,亲自用温热的手掌为她按摩浮肿的双腿,动作轻柔笨拙,却满怀爱意。汤药苦涩,他便会先尝一口,再耐心哄着她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