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过辰时,透过尚公府别院的雕花窗棂,暖融融的日光洒在青砖地上,却驱不散屋内的几分凝重。
秀兰卧在铺着素色锦缎的床上,脸色仍是毫无血色,方才听闻洪景秀尚在人世时那阵剧烈的激动,让她直挺挺晕了过去,此刻眉头还微微蹙着,似在昏睡中也承受着心绪翻涌。
罗三瑥守在床畔,指尖轻轻搭过母亲的腕脉,感知着那微弱却平稳的跳动,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尚公身着藏青色常服,腰间系着素色玉带,缓步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床上昏睡的秀兰,又看向一旁神色紧绷的罗三瑥,声音沉缓道:“罗瑥,你且在此处安心住着。这别院地处城郊,四周都有我的人守着,断不会有外人闯进来,算是个安全之所。”
罗三瑥闻言,当即转过身,对着尚公拱手躬身,姿态恭敬:“多谢尚公大人出手相助,此恩定铭记在心。”
尚公微微颔首,抬手示意她起身,正要转身离去,却听得身后罗三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犹豫,又透着几分坚定:“另外,大人,我还有一事想要求您。”
尚公脚步一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罗三瑥脸上,见她眼神恳切,心中已然猜到几分,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毫不犹豫地否认:“不行。”
他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急切,“你可知如今王宫内外是什么情形?你父亲是潜逃十年才被抓回的重犯,陛下正震怒不已,四处追查与他相关之人。此刻你若是靠近王宫,或是试图见他,稍有不慎便会身陷险境,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罗三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指尖泛白,她缓缓抬起头,迎上尚公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她声音平静,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决心,“我知道此事凶险,也知道父亲如今的处境艰难,更清楚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尚公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叹了口气,语气稍稍缓和了些,耐着性子解释:“你既知晓,便该明白其中利害。你父亲此次被抓,依律已是死罪,你若再牵扯其中,不仅救不了他,反倒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知道。” 罗三瑥再次重复这句话,只是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哽咽,眼眶微微泛红,“正因为知道难,知道或许再无机会,我才要拜托您。
尚公大人,我自记事起便未曾见过父亲一面,他在我心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名字,一段母亲偶尔提及的过往。
如今好不容易知道他还活着,哪怕他身陷囹圄,我也想亲眼见他一次,哪怕只是说一句话,问一声安好。若是此番错过了,他日他若真有不测,我怎么能甘心,怎么能连他一面都没有见过呢?”
尚公静静地看着罗三瑥,少女的脸庞尚带着几分青涩,可眼神却异常坚定,那眼底的恳求与执着,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着他的心。
他沉默良久,终是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声音里添了几分无奈:“罢了。不管怎么样,我与你父亲也曾有过几分交情,实在不想看你这般年纪,便深陷险境。”
罗三瑥见尚公语气松动,心中一喜,连忙再次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又满是恳求:“尚公大人,求您帮帮我。这是最后一次,不,这是我第一次求您,只求您能让我见我爹一面,哪怕只有片刻也好!” 她身子微微颤抖,话语里的恳切,几乎要落下泪来。
夜幕如浓稠墨砚泼洒在皇城之上,宫墙檐角的兽首浸在暗夜里,只余下模糊的轮廓。
廊下悬挂的宫灯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曳,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细碎的影,像极了罗三瑥此刻悬着的心。
她身着墨色侍卫劲装,腰间佩剑的冰凉透过衣料渗进肌肤,却压不住指尖的微颤。
这身装扮本是为掩人耳目,可站在西华门偏巷的老槐树下,她目光总不由自主飘向东宫方向。
那里檐角高翘,隐在夜色中的宫殿沉默如巨兽,不知藏着多少她急于探寻的答案。
方才尚公松口时的犹豫犹在耳畔,“宫内有人接应” 这六个字,此刻竟让她生出几分不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