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和!你可知错!”
人未到,声先至,一男子大步从屋内走来庭院,昂首阔步,浓髯垂垂,声如洪钟,一开口便震得棠溪和膝盖阵阵发麻。
“你知不知道,你给我们陈塘关带来多大的麻烦!”
又是什么情况?
棠溪和茫然,轻易猜到来者是李靖。
从阴影中走出来的男人,五官还是“初始状态”,干净得像一块橡皮;紧随其后踏着小碎步、揪着手帕的殷夫人,同样没有五官:“别置气,消消气,老爷……”
夫妻俩站在一起,即便没有脸,棠溪和依然能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熟悉感。
不会吧?
棠溪和眉头一跳,他可不想看见那两张脸。一低头,发现自己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在院落中央。
又是罚跪?
他有点恍神,不自觉想到跪在棠家院落的那个晚上。很奇怪,身体发生的一切变化,他都没能第一时间发觉,最明显的例子就是视野高度的变化。比如刚才回到“医院世界”,棠溪和没发现自己的视线高度变回正常;现在回到李府,他也没立刻发现自己的视野变得很低,而且自己正保持着跪地的姿势。
其实他分得清。
这里是水镜世界,不是外面的世界。
棠溪和甩甩脑袋看向李靖。
没有五官的殷夫人好言相劝,温声细语,一手捏紧手帕,一手轻轻搭在李靖手臂上,“老爷,消消气,棠溪和肯定不是故意的……”
李靖冷哼一声,一挥手臂,甩开殷夫人的手,对某个方向道,“你们来说!”
两边走来“杜石”和“汪雨”,脑袋低垂,看不清脸,揪着衣角,慢吞吞地挪了过来。
他左右偷偷瞥了一眼满脸紧张的杜石和汪雨,发现这俩小孩的五官已经长出来了,和刚才在医院里撞见的脸一模一样,正用眼角余光偷瞥自己。
目光相接,棠溪和微怔。
医院世界和哪吒世界是相通的吗?
眼前的杜石和汪雨长出了五官。显然没有在医院相见时那么高,还是十岁左右的模样,五官脸型却和他刚才滞留于医院世界的模样完全相同,只不过是更稚嫩了些,像是能穿过他们的脸,看到十多年后的杜石、汪雨。
为什么会这样?他回到上一世的时间很短暂……
棠溪和喉咙紧了紧。
这说明了一点:即便他不在哪吒故事的世界,两个世界,不,水镜里的所有世界的时间线是继续流动的,并不会因为他被来回引导而停止。
并且,每个世界,似乎隐有关联。
“说啊!”
李靖怒吼,“知错了没有!”
这是对走神的棠溪和吼的,两边的杜石、汪雨被吓得哆嗦了一下。
汪雨闭了闭眼,率先开口,“爹,其实,其实,是我带他出去玩的,我们想去找那位会打太极的老爷爷玩……”
“逆子!”
李靖大怒,干净的脸转向汪雨,伸出指头重重地在汪雨额头点了一下,戳得汪雨捂着额头后退两步。
棠溪和眼底一沉。
李靖怒道,“什么破烂太极!天天跑去外面野,还读不读书了!他本就调皮,你们两个做哥哥的,又不是不知道……气死我了,他什么都不会,就会闯祸,万一真给他学到点什么,那还得了?”
棠溪和在地上凉凉地开口。
“什么都不会,就会被你责骂,学会点什么,也会被你责骂,那您想让我做什么?”
找到秘境Boss最直接的招式,激化矛盾,放大问题。
果然,院落死寂几秒,李靖更怒,抽出腰间玉带,作势要抽打。
殷夫人吓得抱住李靖的胳膊,“老爷!老爷!他也是你的亲生骨肉啊!你为什么偏偏对他如此狠心呢?还不过来帮忙!老爷,快住手!”
听到“母亲”的呼救,杜石、汪雨才敢上前,既害怕又不想退缩,三人合力抱住李靖,拖拖拽拽,像是被名为血亲的隐形绳子绑成团的巨大不倒翁。
李靖怒气未消,“生下你这孽障,耗费了陈塘关多少气运?你自出生以来,吃穿用度、修炼灵石,哪一样不是吸食我李府根基而来?”
“……”
好冤枉。
原文的李靖,是这样的性格吗?
棠溪和有点茫然地揉了揉膝盖起身,甩甩两腿。
他不记得故事,只记得大概情节。
谁会记得从前匆匆翻过的童话书呢?
现在想来,因为看出不一样的细节,秦修罗竟然愿意下界查找传说不同的原因……她是有点钻牛角尖,其实做法还挺有道理?
见棠溪和未经允许就站起来,还敢走神,李靖手里的玉腰带狠狠地抽了一下空气,打出清脆地啪地一声。
这一抽险些抽在棠溪和眼皮上,汪雨、杜石、殷夫人三人合力抱住李靖,才勉强让棠溪和躲过一抽。
“爹!这么大火气做什么!”
“您要打就打我吧!是我带他出去玩的!”
“老爷啊!”
棠溪和眼皮一跳,不仅是因为李靖忽然发难,更多的,是因为李靖这一抽,他忽然想到一个人。
心头翻涌起恨意。
是他,棠溪和有八成把握,既然汪雨和杜石是前世的人,那么这位扮演自己父亲角色的人,就是他。
李靖还在吼,“如今你竟还敢去抢陈枫的修仙名额,占用方舟之位,还扒了龙皮,惹下这滔天大祸!”
“是要将我李府千年基业彻底拖垮,让你娘亲和为父沦为笑柄吗!”
听到陈枫这个名字,棠溪和又是震惊。
“串频”了?
而且这一次,居然串到了水镜外的真正的世界!
不对,到底哪个是真的……
震撼之下,棠溪和心绪不定,有点恍惚。
这反倒又激怒了本就在盛怒之中的李靖,他的脸也一点点地浮现出来。
“孽障!我早就知道你是怪胎,当初就该把你砍死!我李靖一生光明磊落,怎会生出你这等孽子!”
“那老道士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最基本的孝道都弃之不顾,天天跑去学什么狗屁太极?听清楚了,你的命都是我给的,天天对一个油尽灯枯的老大爷亲昵,你叫为父的脸往哪儿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