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溪和看着李靖脸上逐渐浮现出的五官。
神话中绝对没有这样的细节,哪吒是因为抽了龙筋、扒了龙皮,最后才引得自刎而去。
而眼前“李靖”的一番话,让棠溪和幡然醒悟。
这本就是针对他棠溪和本人的心魔,所以会“串频”其实很正常。
可是棠溪和快分不清了。
到底哪个是真的?
难道现在他正在李府被罚、被责骂,也是真的吗?
眼前的李靖并非神话故事中的李靖,正如棠溪和预料,冒出的五官长成他非常眼熟的模样。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线条刚硬,生起气来眼瞳会缩得很小,眼白显得很夸张,一副天生恶人的模样。
与上一世的亲爹长得一模一样,也与他这一世的生父陈枫完全相同,真要细究起来,眼前这位“水镜之父”只比他们俩多了条胡子。
棠溪和对这张暴怒的脸太过熟悉。前世在医院发脾气,他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这一世在得知棠溪和可以登上方舟,陈枫生气的神态与眼前的“李靖”完全一样。
现在在水镜世界。
即便棠溪和刻意回避,不再回棠家,这张脸依旧像梦魇似的追着他不放。于是棠溪和意识到什么,僵硬的目光一点点落在旁边嘤嘤哭泣的殷夫人脸上。
殷夫人的五官也逐渐显露出来。
低声啜泣,楚楚可怜,手帕轻轻地摁在眼角的泪光上,手放下时,那张熟悉的脸闯入棠溪和的视线。
“棠溪和……娘知道你委屈。可你爹身为总兵,不能不为名声考虑啊!你不要再去找那个老爷爷了,我们家的枪法,还不够你学吗!为什么非得学别人的没用东西呢!”
“我们……你快给你爹认个错,就当是了全孝心,莫要连累你哥哥……”
老天爷。
你这样整我。
棠溪和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脑海里一阵恍惚,心里暗骂自己反应太慢。这会儿他彻底明白,眼前的李靖和殷夫人,就是他对“父母”印象的心魔化身。
李靖冷冷地斜睨棠溪和一眼,“瑕疵品!这也学那也学,他根本不配当我儿子!”
随后不顾杜石和汪雨,一甩手臂,转身要进屋,留下余音,“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听到如此直白的话,吓得三个扮演者噤若寒蝉,棠溪和反而松了一口。
前世的父母放弃他,不仅是因为经济压力,更多是因为他成了“负担”。他是感情破灭的象征,他是不健康的显性基因,只要他存在,就意味着“丢脸”。
棠溪和隐约记得,在安乐死之前,他闭目养神,护士姐姐以为他睡着了,光明正大在床边用气音议论。
棠夫人产检结果出来,怀的是女孩儿呢。
那他们应该不会吵架了吧?棠夫人本来就喜欢姑娘。
是啊,而且这种免疫性疾病,女孩儿不会遗传到。
那他怎么办?
哎……
棠溪和不想听那唉声叹气,他人的哀叹还是钻入了他心里,听得棠溪和莫名酸涩不甘。
他无端想起这一世。
刚觉醒记忆的时候,他也是跪在院子里,理由是抢了父亲陈枫的“方舟名额”。
抢了能怎么办?名额是不能变的。
本就经常受棠家白眼的陈枫,得知他花费半辈子力气也无法登上方舟,却被儿子捡了便宜,气不打一处来,于是让棠溪和在雪地里跪了很久。
刚恢复上一世记忆的棠溪和在雪地里跪了一晚上,想了很久,一直想到太阳升起,身体渐暖,他也没搞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死过一次。
不过这不重要了,因为生活还要继续。
新的一周到来,该轮到他带妹妹了,于是棠溪和回到远在郊区的、已经离婚了的妈妈身边,这一去,棠溪和没再按照判决回到生父身边。
他在妈妈和妹妹身边待了十多年,然后被带上了方舟。
坐上方舟、来到秘境世界,棠溪和彻底与过去断绝。恐惧感重新席卷而来,时不时就来裹挟他。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棠溪和总是分不清真假虚实,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死了,有时候又真切意识到自己活着。
于是棠溪和找到了压制这种情绪的方法:动起来。
只要忙起来,棠溪和真正意识到,自己真的活着。于是他靠着前世在小说中提前得知的消息,带着一批又一批的“露水情缘”队友不断出入秘境完成任务。
现在可以不用忙了。
他前世死活想不明白的答案,如今前世的父亲借李靖之口亲口宣之,答案就是这么直白,因为他棠溪和是瑕疵品。
心里完全松懈了下来,棠溪和很想休息。
真的烦,来来回回,自己都在受罚。
腻了。
棠溪和对着深入阴影中的李靖大声道,“全部还你。”
“什么?”
李靖脚步顿住,回过神,藏在屋檐的阴影之下。
“我说,还给你。”
棠溪和手腕翻转,凝气为剑。“全部还给你。”
“血,肉,骨,魂,修炼名额,全部还你。”
棠溪和说着,利落削下手臂一块肉,锋利的剑刃从左上臂划到手背,血液如注淅淅沥沥滴落。
血液的形状很奇怪,像是雨水,一滴滴的,浓如黑墨。
在几声尖叫下,棠溪和直视着“李靖”的眼睛,冷声质问,“你以为我想要吗?”
“不断退化的视力,日渐麻痹的躯体,无法控制的四肢,不停的吃药,不停地出入医院,每晚都听到病房有人在啜泣,每天醒来就是你们两个在我面前吵架。既然不互相喜欢,为什么要跟妈妈在一起?因为有利可图是吗?”
棠溪和每说一句,利剑就割下一次。
“你们永远在吵架,永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永远听不到我的声音。”
“反正我的病无法痊愈,即便有药物控制,余生还得不断吃药,一直控制,直到我死。我得感谢你们是吧,感谢妈妈给我脱离苦海的机会。”
“真以为我很想作为你们的孩子活着吗?”
“我受够了,全部还你。”
在杜石和汪雨扑赶过来之时,棠溪和将手中之剑横到了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