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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曲记】酒馆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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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位替人着想的大善人呐!”爱丽丝拖长尾音,每个音节都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甜得发腻,又冷得硌牙。

她抓起酒杯,猛灌一大口,喉管里滚过一阵烧灼感,才把那点压不住的刺硬顺下去,“我呢?就是想换个活法,喘口气罢了!”

玻璃杯笃地一声磕在斑驳的吧台上,轻微的回颤震得杯底廉价浮雕里残留的酒渍一抖。

“您懂吧?在伦敦那地方,人分三六九等。”她吐字带着点辛辣的白兰地尾调,指尖刮着杯壁残留的水汽。

“像我这号双亲骨头渣子都凉透的孤鬼,除了弓着腰,背驼成虾米,靠双手给伦敦那些老爷太太擦亮银器,或是拧干擦他们贵臀的马桶布的份,您说说,还有能拱出个体面一点的活计给女人捡?”

克雷伯格的目光落下,像丢给狗铺的湿冷剩饭,他的手指尖隔空捻了捻她大衣肩头那片洗得稀薄,透着旧货市场气味的毛呢。

“这就是你要的‘体面’?”他的视线瞄过她脸颊上,那层透着经济窘迫不健康的蜡黄,“手心里的二十法郎都捂不热了,连挡一挡巴黎凉风的屋子....嗯?”那个上扬的尾音,像钩子扯开一块生满虱子的旧毯子。

爱丽丝整个脊椎像突然通了电,一寸寸绷直。

“您懂什么!”她的声音不大,每个词却带着火药在闷罐里炸裂的回响。“我就是死在这,死在环城路边上,啃着泥巴咽气!”

她一把抓过杯底那点琥珀色的残渣,猛灌下去,烧喉咙的热蔓延到眼角,“也好过在那些光鲜亮丽的狗屁办公室里!给那些自以为是的主编当人形暖杯托!等着他们把带哈喇子印的茶杯放在我的手上!”

她的指关节狠狠碾过粗糙的吧台木面,灼亮地眼睛瞪着他,眼角边那点湿意早被烈焰燎干。

“在这里,我能跑、能追、能闻到街角杀人的血腥味!能堵着一个活人的喉咙掏出实话,闻着自己笔尖滴出的墨水味,那印在报纸上的每一个字,扎眼也好,没人看也罢,都是我的一笔一字写出来的!不是他伦敦主编像赏菜单边角料上的点子!”

克雷伯格瞧着那滚烫要烧穿他这副冷硬躯壳的目光,眼底深处却缓缓析出一点结晶物,像灰烬沉淀后的死灰层里偶然夹杂一粒难以消化的砂砾。

既不是愤怒,也不是理解。更多是在观察一只濒死跳蛙徒劳蹬腿时,那份连悲悯都够不上的纯粹存在的隔膜。

爱丽丝不必看穿这层冷淡的铁幕。他们之间没有路,只有落差推搡出的断崖。

爱丽丝别过脸,手指飞快刮过眼角,像要抹除什么致命证据。

“算我认栽,你起码能在冻死和饿死之间拣块软点的地面躺下。”

她的声音在酒馆浑浊的蒸汽里露出涩意,她嘴角扯出一抹古怪的笑,“而我?我那份明天该发的工资要是落了空。等巴黎的西北风从河渠阴沟里吹过来时,我大概早跟垃圾一起堆在城门口的沟坑里当肥料了。”

克雷伯格的眉峰一拧,他的尾音拖得又缓又长,像在审视无法理解的某种事物。

“‘拣块软点的地面’?你是凭脑袋里那些廉价小说似的街头传言下的论断?还是说?”他指尖的雪茄烟灰悄无声息断裂,飘落在吧台油渍凝成的琥珀色浮雕上,’“就凭我们之间这几句比醉鬼吐的黑水还浑浊的闲谈”

“不然呢?”

爱丽丝抬起头,眼珠里那团将熄的炭火被逼得爆出最后一点火星,“香榭丽舍大街!就那条街上,一间厕所都比房东要我命的屋子都干净!门口穿得比贵族还撑派的看家犬。”

她声音拔高,带着失控的嘶哑,“只要闻到我身上这穷酸味,不抄起银头棍子把我骨头敲碎在台阶上才怪!”

话音未落,她忽然泄了气,肩膀塌下去,“而你,你不一样。你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那些狗鼻子闻见的,是雪茄盒和旧金币上擦下来的金粉味。人家等着给你递天鹅绒拖鞋呢!”

“你那些贵人愿意伸手,干嘛死撑不接?这世道不就是这样。有上等人的帮扶,总比在泥里刨断自己十根指头强。”

克雷伯格喉管里滚过一声干涸至极的低雷。

“呵——真该把这话刻出来,砸到刚才那个发誓要‘啃环城路边泥巴咽气’的女战士脸上去!”

克雷伯格的笑纹在脸上漾开,却像冰面上的裂缝,他慢悠悠呷了口酒:“敢情你那一身骨气,烧到最后,就炼出这么个真理。”

爱丽丝的声音嘶地裂开:“闭嘴!把梦嚼碎咽下去和靠它填饱肚子,是两回事!”

“哦?”克雷伯格突然压近一寸。他深窟般的眼睛看向她瞳孔里那两颗在死撑着不肯灭摇晃的焰心。

“哈!算啦。”

爱丽丝扯出一个醉醺醺的笑,手掌滚烫地罩上发胀的额头,借着手肘死撑起摇摇欲坠的上半身,“明天,我的噪音不会在污染您这位体面先生的耳朵了,我置个什么气!”

“所以,你屈服了?”那声音冰碴子似的扎在她撑着的臂弯里。

爱丽丝茫然地仰起脸,湿漉漉的眼瞳里是被酒精晕染的迷茫。

“啊?”

“准备拿你这身骨气在街边长凳上敲出下一份独家大新闻?”克雷伯格的手随意地挥了一下,仿佛替她把未来飘着臭虫味的归宿草图指出来。

“嗤!这个啊——”爱丽丝的手插进大衣口袋最深的角落,指腹触摸到那一小块冷铁块,像捏一块从地狱灶膛刨出来的炭精。

一个残忍的的笑容慢慢浮上她的嘴角,她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渗出一股腥气,“我啊,打算找米尔德恩那只老铁公鸡催工资.....”

她摇摇晃晃站直一点,阴毒的视线望进克雷伯格的眼窝,“劳驾您给我这位讨债人,送个祝福?”

沉默卡进二人之间的缝隙里,像塞进了一嘴吸饱血的棉花。

克雷伯格手腕轻轻一抖,他杯中酒液晃动时溢出的那股微醺甜腐气,撞上爱丽丝面前那只空荡底里结着厚厚酱褐色残渣的杯子。

“呯。”

玻璃撞击出短促的一响。

“愿命运之神待你尚存半分仁慈,”他注视着杯中暗沉的金色涡旋,“别让我在明日晨报找到熟人的名字。”

“你翻开报纸只会看到一个名字。米尔德恩。当然,如果他口袋里那点钱能给我的话,”爱丽丝喉头艰难地一滚,咽下某种甜腥味的东西,“大家还能再当太平盛世的过路人。”

酒吧铅灰色蒸汽携裹着呼哈哈的牌摊狂笑、呕吐物的酸腐浪潮、酒杯砸在木头上的闷响不断冲刷环绕,但克雷伯格垂直坐在那片嗡嗡作响的喧嚣中,像被一口钟罩扣紧。

酒保续上的酒液从殷红喝至夜色般的稠黑,他掏出的硬币分量还不如扔掉酒杯的空洞感来得重,温凉的杯壁还残留一丝她徒手握过几秒的余痕。

推开酒馆沉重大门那一刹,冰冷的暮色寒流狠狠刮在他脸上,几乎撕开皮肤。他下意识蜷紧大衣,沿着煤气灯在泥泞上锯出的枯黄光道行走,影子在歪斜石墙上扭折成一条病态的黑斑。

站定在公寓阴影前时,惯性迫他抬头。

在破败墙壁泥灰上,唯一没有铸铁栅栏护卫的方孔,爱丽丝租屋的窗户上,此时比她临走前的酒杯残渣底壁更乌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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