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德.斯特林第一次见到那位日后声名显赫的‘法罗女士’时,她身上还寻不到一丝日后那令人侧目的锋芒。
不,那时她甚至没有一个能让人记住的名字,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养母身后,一个毫不起眼的影子,就像暗淡的壁纸花纹融入的背景板。
她似乎深谙隐藏的艺术。
那副注定要搅动风云的美貌,被她精心地用平庸的外壳严密包裹,驯顺地蓄着长发,那头本该如初生阳光般耀眼的浅金色发丝,被毫无新意的珍珠发网收束起来,不见丝毫光泽的流动。
身上的长裙,像是从成衣店复刻出的标准模板,紧窄的腰身,夸张的宽大袖笼,领口开得符合礼仪却恰到好处地乏味。
从发梢到裙裾,每一寸都只为融入背景而存在的‘普通’。
与未来那位只需一个眼风就能让整个沙龙噤声,一举一动都牢牢牵动无数视线的‘法罗女士’相比,彼时那个彻底淹没在人群中的影子,简直是从泛黄旧相册里走出的幽灵。
那时,他随母亲前往一位伯爵举办的晚宴。
父亲缺席了,他正带着姐姐奔赴另一场遥远的盛宴。
这似乎是这对夫妇在争吵过后达成的一种默契,各自携一名子女,分赴相隔甚远的庄园,在衣香鬓影中,竭力粉饰那摇摇欲坠的太平。
只是,这角色分配向来明确,父亲身边是他,母亲身边是姐姐。
而这次,角色却突兀地对调了。
起初,他并不明白这调换背后的用意,直到母亲将他引至一位仪态威严的夫人面前。
夫人们之间的寒暄客套,像脂粉散发着甜腻的气味,话题总也绕不开新裁的裙装与闪耀的珠宝。
他正将自己缩进母亲身后那巨大裙摆投下的阴影里,准备扮演一尊沉默的壁饰,而母亲却突然伸手将他从那片带着香粉气息的阴影中推搡出来。
“莫雷夫人,请允许我介绍,这位是我的儿子,理查德.斯特林。”母亲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
他的身体在多年训练下瞬间绷紧,向那位气势逼人的莫雷夫人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鞠躬礼,喉间挤出被礼仪驯化的声音:“非常荣幸认识您,莫雷夫人。”
莫雷夫人微微颔首,权作回应。
在母亲的眼色示意下,他才得以挺直因紧张而略显僵硬的脊背。
他刚直起身,便见那位威严的夫人微微侧身,用严肃毫无起伏的口吻说道:“这是我的养女。希望两位年轻人能相处愉快。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就不打扰他们了。”
母亲的反应很快,像早已排练过千百遍。
那柄象牙骨扇‘唰’的一声展开,遮住她下半张脸可能泄露的任何真实表情。
扇面上精致的工笔画在烛光下晃动,衬得她未被遮挡的眼睛里,那层浮于表面的恭维更加刺眼。
“莫雷夫人说笑了,”她的声音像蘸了蜜的丝线,缠绕着令人不适的甜腻,“您比上次见面时更加光彩夺目,就算说您是二十多岁待字闺中的娇小姐也绝不为过呢。”
母亲巧妙地停顿,让那句明显过誉的奉承在空气中短暂发酵,“不如我们去那边小坐,好好聊聊您的保养秘诀?下次晚宴时,我也盼着能像夫人您这般,成为全场目光追逐的焦点呢。”
话音未落,母亲那戴着蕾丝手套的手不着痕迹地搭上莫雷夫人的臂弯,亲昵地将莫雷夫人带离,走向远处相对安静的休息区。
只留下他和那位莫雷小姐,像两件被主人遗忘的行李,突兀地杵在这片被喧嚣乐声和鼎沸人声填满的华丽大厅中央。
他依旧保持着那副被礼仪雕刻出的笔直姿态,刻意回避着身旁的存在。
沉默迅速在他们之间那不足一臂的距离里弥漫开来,与周遭震耳欲聋的欢快旋律形成尖锐对峙。
他暗自期待着,这份由他主导的沉默能让她流露出一丝符合‘尴尬’预期的局促。
然而,打破这僵局的,却是她。
那声音平静如同深潭,没有丝毫他预想中的窘迫:“找个地方消磨时间吧。像两根柱子似的杵在这里,是无法满足她们的期望。”
他终于将目光正式转向莫雷小姐。
眼前是那副乏善可陈的贵族小姐模板。
毫无个性的发网,毫无个性的长裙,那张脸也平淡无奇,缺乏任何值得记住的特征。
“去做什么,莫雷小姐?”他反问,声音里带着不易被看穿的烦躁,“去跳舞吗?”
他几乎能猜透母亲那点心思,眼前这位小姐,无疑也是被推入这场无聊话剧的演员。
但他那带着审视与不耐的目光,触及她的眼睛时,那双低垂着的温顺眸子深处,他清晰地捕捉到与他如出一辙的烦躁。
莫雷小姐收敛情绪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在他捕捉到那丝共鸣的瞬间,那副温驯的面具便重新戴上她的脸庞。
她优雅地伸出手,那只戴着洁白真丝手套的手悬停在两人之间。她的声音,完美地调制回贵族小姐恰到好处的娇怯的腔调:“请吧,斯特林先生。”
他依礼握上那只手,真丝手套的触感冰凉滑腻。
然而,这层精致脆弱的织物之下,他指腹感受到的,并非预想中贵族千金应有的养尊处优的绵软。
那感觉截然不同,像是握住一块坚硬温润的玉石。
他们像两具被丝线牵引的木偶,滑入那片喧嚣鼎沸,光影摇曳的舞池。
莫雷小姐的手,隔着薄薄的真丝,搭上他肩部礼服硬挺的面料,姿态无可挑剔。
当他的手依循舞步的规则,顺势贴上她腰侧那束得极紧的裙撑时,一阵尖锐被强行掰断的剧痛,从他那只手关节处炸开。
那痛感如此清晰,仿佛能听到骨头在挤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莫雷小姐几乎是同时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调整舞姿。
她的声音透过喧闹的乐声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更遑论歉意:“抱歉,斯特林先生,我还不习惯与陌生的绅士跳舞。”
他脸上那副属于斯特林家族继承人的完美笑容纹丝未动,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未曾改变分毫,声音里也带着恰到好处的宽容:“没关系,莫雷小姐。毕竟,淑女们总是格外珍视自己的边界。”
作为她这份‘歉意’的等价回报,在接下来的旋转与滑步中,他那双锃亮的漆皮舞鞋,数次‘不经意’地碾过她缎面高跟鞋的鞋尖。
每一次的力道他都经过计算,足以留下淤青,却又巧妙地控制在舞池礼仪允许的‘失误’边缘。
直到最后一次,当他的鞋底带着蓄谋已久的重量,再次落下时,莫雷小姐终于不再忍耐。
她脚下故意错开一个节拍,身体在旋转中制造出一个小小的失衡假象。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她另一只未被踩踏的脚,带着一股狠厉跺向他刚刚伸出的支撑重心的脚背。
那细长的高跟,带着全身的重量和报复心,结结实实地钉在他脚趾的脆弱关节上。
一声沉闷只有他自己能清晰感知的碎裂声,仿佛从脚骨深处传来。
剧痛瞬间吞噬那根脚趾,紧接着,是彻底的麻木感蔓延开来,那根脚趾完全失去了知觉。
莫雷小姐借着舞步的贴近,红唇几乎擦过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吐出的却是冰冷的字句:“爱记仇的绅士,在社交场上可并不受欢迎,斯特林先生。”
他强忍着脚上传来的让他眼前发黑的剧痛,声音却依旧平稳,带着一丝扭曲的笑意:“所以,当场反击是淑女的准则,是吗?”
话音未落,他伪装的温和面具彻底褪去,借着舞步将她拉近,在她的注意力被脚上剧痛分散的刹那。
他抬手,并非拥抱,而是如铁钳般狠狠地攫住她脸颊两侧,力道之大,让她精心梳理的发髻都散落几缕。
在周围宾客看来,这或许只是一个过于热情的舞步动作。
但下一秒,他的唇带着蛮横的力道,压上了她柔软的唇瓣,没有一丝温情,只有纯粹的侵略与惩罚。
他毫不留情地用力咬下,一股温热带着铁锈般腥甜的液体,在他口中弥漫开来。
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击在他的胸膛上,莫雷小姐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向后推去。
他踉跄着后退,鞋跟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