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她几乎是自嘲地摇了摇头。
不可能。
那些淑女要找,也只会找薇拉,那个在舞会上光芒四射,长袖善舞的姐姐。
谁会特意指明要见她这个在社交圈里以冷淡阴沉,不讨喜而闻名的奈尔家次女?
会客厅内,奈尔夫人涂着厚厚脂粉的脸在约瑟夫眼前晃动,喋喋不休的话语正消磨他所剩无几的耐心。
这女人的灵魂如镀金鸟笼里聒噪的鹦鹉,散发庸俗贪婪的油光,而她正不遗余力推销着引以为傲的大女儿薇拉。
他的目光礼貌落向薇拉,这女孩的灵魂确如精心打磨的珍珠,散发柔和乳白光晕。
可惜了。
约瑟夫敏锐捕捉到光晕表面蒙上一层跟她母亲相似的平庸尘埃。
是这浮华浅薄的环境正污染这本应更纯粹的灵魂么?
这念头让他下意识对比起那个更令他着迷的存在。
那扭曲热烈的灵魂,与眼前母女格格不入,他垂眸,思考带克洛伊离开的可能性。
想法成型瞬间,会客厅笨重雕花木门被轻轻推开,克洛伊.奈尔走进来。
她身上套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旧式紫色长裙,衬得她身形更加单薄,那张冷淡缺乏表情的脸,在目光触及约瑟夫的瞬间,眉头狠狠皱起。
那双独特紫眸深处,一丝清晰尖锐的恐惧如闪电掠过,快得几乎似错觉。
约瑟夫微微一怔。
他迅速在脑海中回忆他们唯一的那次在葬礼上的会面。
他的举止堪称无懈可击的典范,温和有礼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那么,这只敏感的小羊羔,为何会对他流露出恐惧?
这不合逻辑的警惕性,反而更激起他的探究欲。
一股浓郁复杂的独特气味强势地打断他的思考,这气味来自克洛伊,是她长期浸淫在香料世界留下的印记。
她刻意选择离他最远的那张单人沙发坐下,仿佛那是唯一的安全距离。
当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她,克洛伊几乎敷衍地履行最低限度礼节,微颔首,背脊笔直:“日安,德拉索恩斯先生。”声音清冷,毫无温度。
紫眸蒙上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礼节性招呼结束,她便立刻移开视线,目光投向姐姐薇拉,带着一丝求助。
薇拉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绽放出最得体的社交笑容,殷勤地为约瑟夫空的骨瓷茶杯续上热茶:“真是抱歉,德拉索恩斯先生,我妹妹她过于含蓄,请您千万别见怪。”
“无事。”约瑟夫端起茶杯优雅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若有似无锁在克洛伊身上。
他决定切入正题,抛下诱饵:“听闻克洛伊小姐在调香方面造诣非凡。”
克洛伊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她抬起眼,直视约瑟夫,语气谨慎试探:“是的。冒昧问一句,先生今日特意前来,是需要香吗?”
她似乎更希望这只是一场简单的交易。
约瑟夫敏锐捕捉到,当话题触及她擅长领域时,那热烈扭曲灵魂外围笼罩的阴郁防备,竟散开一丝缝隙。
仿佛拨开荆棘,露出其下瑰丽危险的核心,这变化让他眼底掠过兴味。
“是的,”约瑟夫放下茶杯,声音放得更低沉柔和,带着追忆往昔的怅惘,“我想要一款能唤醒对故人深刻回忆的香氛。不知克洛伊小姐,能否为我重现那份逝去的气息?”
“回忆故人的香?”克洛伊重复着,紫眸中冷漠冰层,似乎被这专业而富挑战性的命题撬动。
约瑟夫清晰看到她灵魂深处那团幽蓝火焰猛地跳跃。
“您需要什么样气味基调?花香?木香?还是更独特的?比如雪松、烟草,或类似旧书页的气味?”
她语速明显加快,身体微前倾,显露出沉浸专业思考的专注。
“还有,您希望它能唤起具体哪方面回忆?视觉,还是触觉?如果能提供一些与故人相关具强烈个人印记的气味线索,会更有助于配方完善....”
克洛伊沉浸调香师专业领域,问题接连不断,带着近乎忘我的专注。
“克洛伊!”
一声严厉呼唤打断她思绪,一直沉默旁观的奈尔夫人终于开口,锐利目光如钉子般钉在女儿身上,令她所有未出口疑问噤声。
然而当那目光转向约瑟夫时,又变脸般换上无可挑剔的歉意微笑:“真是抱歉,德拉索恩斯先生,”
奈尔夫人手中羽毛扇优雅展开,恰到好处遮住下半张脸,只露笑意不达眼底的眸子。
“您看,我一深居简出妇人,对制香这等精细活计产生的费用和定价,实在一窍不通。这样重要的事,恐怕您还需和我丈夫当面详谈才更妥当。”语气温和,却带着送客意味。
约瑟夫脸上笑容纹丝未动,甚至加深些许:“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冒昧打扰了。”
他微颔首,姿态依旧优雅,“那么,请问奈尔先生在府上吗?我这就去向他请教细节。”
“父亲去巴黎谈生意了,”克洛伊抢在母亲前回答,声音恢复冰冷,甚至比进门时更添刻意疏离。她垂眼帘,不再看约瑟夫,仿佛刚才热切讨论香气的女孩只是幻影。
会客厅陷入诡异沉默,一阵强烈‘不受欢迎’的气息弥漫,几乎令人窒息。
约瑟夫察觉再停留只会徒增难堪,从容起身,抚平礼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既然如此,那我便不打扰了。”他拿起手杖,目光最后落向克洛伊。
在他灵魂视野里,那团热烈燃烧的灵魂,此刻被冰冷灰雾严实包裹,再也窥不见瑰丽危险的核心。
看来这次会面不仅未留好印象,反彻底关上刚撬开缝隙的门。
他想起克洛伊进门时那一闪而逝的恐惧。
或许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建立‘好印象’的可能。
约瑟夫身影消失在门外。薇拉这才困惑转向母亲和妹妹,眉头微蹙:“那位德拉索恩斯先生只是想找克洛伊制香而已,为什么一定要跟爸爸谈?克洛伊自己就能决定啊。”
奈尔夫人放下羽毛扇,脸上温和笑容褪去,露出精明严肃本色。她看着单纯的大女儿,声音带着引导式耐心。
“薇拉,一个与我们家毫无交情的陌生绅士,初次正式拜访,就绕过所有社交礼仪,指名道姓要找克洛伊,还立刻提出让她制作私人定制香氛。你觉得,这背后会是什么单纯意图吗?”
话语点到即止,却足以让薇拉陷入深思。
“母亲,我先告退了。”克洛伊声音干涩。她不想再听下去,也不想面对姐姐可能投来的探究目光。
奈尔夫人点头,挥手示意仆人撤下茶具,同时压低声音嘱咐:“今天的事,不必向老爷提起。”
克洛伊提起累赘紫色裙摆,如沉默影子快速掠过仍在思考的姐姐和母亲,推门而出,走入通往房间的幽长走廊。
走廊一侧是巨大落地玻璃窗,午后阳光毫无遮拦倾泻,却驱不散克洛伊脸上阴霾。她懊恼咬住下唇。
该死的!
她竟因有人对调香表现出兴趣,就完全忘记对他的恐惧和警惕!她像愚蠢学徒般被专业话题勾走心神,甚至差点在母亲面前失态!
一股毫无预兆的刺骨寒意猛地窜上脊椎,让她不由打了个冷颤,脚步瞬间楞在原地。
仿佛被无形力量牵引,她的头僵硬地一点一点转向旁边那扇巨大玻璃窗。
窗外,奈尔家气派大门前,约瑟夫.德拉索恩斯正独自站在他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马车旁。
他并未立刻上车,而是静静站着,面朝宅邸方向,刺眼阳光勾勒出他挺拔却充满压迫感的剪影。
克洛伊看不清他此刻神情,但那股粘稠如毒蛇缠绕上来的寒意,却无比清晰地穿透厚玻璃,扼住她呼吸。
强烈绝望预感攫住她心脏。
他不会就这么甘心被打发。
这次短暂碰壁,绝不会消磨掉他那莫名其妙的关注。
他还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