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在此时,门口响起的另一个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断这紧张的气氛。
“她昨晚在我那里。”
麦克.莫顿斜倚着门框,他那身缀满亮片的演出服已经换下,简单的亚麻衬衫松垮地搭在肩上,似乎还解开两颗纽扣,露出一小片皮肤,濡湿的金色卷发紧贴鬓角,闪烁着水光。
他湛蓝的眼睛,冷淡地掠过瑟吉那只揪起衣领的手,最终,平静地落在娜塔莉苍白的脸上。
瑟吉睨着娜塔莉,松开了揪着裘克衣领的手。他抱臂在胸前,嘴角扯了一下,似笑非笑:“原来如此,”他的声音拖得很慢,“我老婆和你待在一块啊。难怪不愿回。”
“收起你那套恶心的瞎想,”麦克嫌恶地斜了他一眼,从容地走入屋内。
“昨晚她在我那里。帮着清点新到的道具,很晚才忙完。”他扫过瑟吉僵硬的脸,“我看她累坏了,就让她睡在仓库里的休息。”
麦克转向娜塔莉,带着主人对能干佣人那种冷淡的赞许:“她手脚还算麻利,账目也理得清楚。日后这些事,我看交给她就行。”
娜塔莉低垂着眼,谁也不看,也不搭腔。那些活计,她确实做过。
采购,算账,归置入库....那时她全无登台的经验,伯纳德只让她做这些,并且坚定地认为她在舞蹈上丁点天赋也没有。
要不是她后来抓准瑟吉的虚荣心,捧着他,让他做了老师,这些琐事早将她淹没了。
“这些差事太琐碎了,”裘克忍不住帮腔,“娜塔莉全都揽下,她哪还能专心排练?”
“哦?”瑟吉立即抓住话头,眼中闪动着兴趣,想把退路彻底堵死,“意思就是,她不方便登台演出了。”
娜塔莉猛地抬头,正好撞上麦克嘴角那一抹冰冷的笑意,他尚未出声,她抢先开口:“近期的排练我从没缺席!突然换人?伯纳德上哪找新节目填补空缺?”
她眼风扫过瑟吉,又转向麦克,语速加快:“无论单人演出还是群体演出,先不说磨合期耗费的时间,要是新节目演砸了,伯纳德能心平气和数自己赔掉的钱吗?”
麦克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笑:“哈!你是不是太拿自己当回事了?”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带着刺,“真以为这‘喧嚣’少了你就要关门了?”
娜塔莉眉梢一挑,唇角微扬,吐出的话却是冷的:“您有异议,我们现在去伯纳德面前讨论。您看如何?”
“你威胁我!”麦克压低嗓音,眼神锐利地投向她。
“不敢,”娜塔莉目光扫过帐篷轮廓,声音轻柔得像羽拂,“我只盼着您信守承诺。”
“好!好!好……”麦克突然鼓起掌来,笑声又空洞又冷,“单独的帐篷嘛,我找到一顶蒙灰的墨绿帐篷,是往日堆旧乐器的地方。看在昨晚.....它归你了。”
娜塔莉唇角微弯,微微颔首,裘克瞪圆了眼,呆望着她,周围那些伸长脖颈的闲人,整齐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单独的帐篷!这在马戏团里是仅次于台柱的待遇!
“她凭什么!她那点本事,连像样的表演都撑不起一场…”
瑟吉充血的眼珠在麦克和娜塔莉之间徘徊,突然一步上前,粗壮的手指一把揪起娜塔莉的头发,硬生生把她扯向自己。
带酒臭气的唾沫星子溅在娜塔莉惨白的脸上,嘶哑的咆哮震得人耳膜发麻。
“贱胚!就这么急着蹬掉我,去舔‘伯纳德的宝贝’!你忘了当初像条哈巴狗一样,跟在老子后面,求我把你从那又穷又脏的破乡下带出来!现在就想一脚把我踹开!”
“瑟吉,排演时间到了。”
麦克的声音响起,语气平淡,清晰得刺耳。他眼睛甚至没完全抬起来,手指捏着薄薄的节目单边角。
“你们夫妻要吵,等排演结束后,关起门来解决。”
瑟吉猛地扭过头,那双凸出的眼球里翻腾着赤裸裸的嗜血怒意,恨不得即刻将少年生吞活剥。
可那青筋根根暴起的手,终究还是缓缓松开力道,发丝从指间散落。
即使怒火攻心,面对伯纳德的养子,他骨子里终究存着一丝忌惮。
尤其是此刻,麦克那平静的眼睛深处,涌动着一股他从未窥见过的寒意。
这股威势隐隐带着伯纳德的影子,让瑟吉不敢轻视。
麦克随手将节目单扔在桌上,视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如无物。他只对娜塔莉说:“现在就去。搬你的东西。”
接着又补上一句,加重分量:“下午,你跟我的排演,别迟到。”
他的目光扫过娜塔莉的脸,‘你跟我’三个字,咬得格外的重。
娜塔莉喉咙一紧,她读懂了那眼神里的警告和提醒。
帐篷给你,休想再有下次。
指甲深深掐进掌肉,她低下头,嗓音细弱得像温顺的羊羔:“……知道了,谢谢你,麦克。”
她侧身绕过僵在原地的瑟吉,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她都清晰感受到身后投射来的无数道视线。
惊愕、妒忌、探究、幸灾乐祸。最刺人的,是瑟吉那目光,怨毒得几乎要在她背脊烧出洞来。
外头的阳光白得刺眼,她朝着那顶墨绿色的小帐篷方向走去。起初,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后面一步比一步稳当。
就是它了。墨绿色的小帐篷,孤零零矗立在营地边角,靠着一条灰暗的河。
它确实很小,很旧,帆布上甚至有洇水痕似的霉点。
她反手掀开帘布,一股尘土、腐朽木头,略带辛辣的气味冲入鼻腔
帐篷内空无一物,干净得只剩从帘缝斜插进来的一道粗粝光柱,无数浮尘在里面翻滚。
娜塔莉飞快地拨拢厚重的帘布,将外面的世界挡在了这层粗糙刺手的帆布墙之外,她身子一软,滑坐到地面上。
她抬起手,掌心赫然印着几道深红的月牙痕,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
在这个只属于她的狭仄破敝的空间里,她的肩膀开始小幅度地颤抖。
那不是哭泣,是过于强烈,以至于无法用眼泪表达的情绪。
像刚逃出兽笼的战栗,即将踏上悬空钢丝的恐惧,还有一丝疯狂劫后余生的喜悦。
战斗才刚刚开始,而她,终于在这满目疮痍之中,拥有自己的战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