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达的额头贴着冰凉的门板,通过窄小的猫眼窥视许久,眼睛酸胀发疼。
走廊阴影里,马库斯纹丝不动,像尊被遗忘的雕像,那条用细链拴着的右腿微微摇晃,链子末端的两颗幽蓝小球,在昏暗中渗出冷光。
她退后几步,背脊依然抵着门板,新房间充斥着浓烈的木头气味,熏得人发晕。
但这终究是她的空间,哪怕是暂时的。
安那张苍白的长脸和肩头的黑猫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为何是她?为何是这个机械怪物?
阿曼达走向床铺,手指划过睡袍的布料,这套衣服意味着她昏迷时被人换过。
这个认知让她胃部一阵翻搅,她压下不适,开始检查房间。
空荡。
除了床、床头柜和一把椅子,什么都没有,墙壁灰白得刺眼,连一丝污渍或划痕都找不到。
她蹲下身查看地板缝隙,灰尘也稀少得奇怪,这房间干净得仿佛一张不曾生活被揉皱的白纸。
幻灯仪没坏该多好。她想着那台幻灯仪,它还留在马库斯的房间,那个飘荡着灰尘味、糊满台球海报的地方。
那是她维系过去的唯一纽带。
阿曼达咬住下唇。回去取?面对那个古怪的男人,再经历一次刚才那样的对峙?
她走到窗前,透过窗帘缝隙向外望去。
外面是‘漆黑之眼’惯常的景象。
纵横的铁梯、悬挑的平台,在漆黑无底的空间里交错延伸。
远处,几点烛火摇曳不定。这里没有天空,也无白昼黑夜,只有无边的昏暗。
困意又一次毫无预兆地袭来,这次来得更凶猛,像暗涌吞噬溺水者。阿曼达踉跄一步扶住窗台,指甲抠进木头缝隙。
不,还不能睡!
她需要武器,需要能刺破皮肤带来清醒痛楚的东西,但房间里什么都没有,连木头的边角都被打磨得圆滑。
视野开始模糊,边缘泛起灰雾,她跌撞着朝房门走去,手指摸索门锁。
至少要在昏迷前把自己反锁在里面,就在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时,她停住了。
如果昏睡在门外呢?
如果让马库斯发现她倒在走廊,他会怎么做?
继续那套‘照顾’的戏码,还是干脆将她交给医务室那些穿白袍的人手里?
阿曼达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拧开门锁,拉开一道窄缝。
马库斯还在那里。他转过头,异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两盏微弱的灯。
“加蒂斯小姐?”他的声音含混,夹着金属管道般的残响。
阿曼达想说“滚开”,吐出的只有含糊的气音。她的身体沿着门框往下滑,膝盖撞上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痛感。
不够!这点痛还不足以让她清醒!
马库斯疾步上前,冰冷的机械臂在她倒地之前托住她的肩膀。金属的寒意透过单薄睡袍,直刺进皮肉里。
“放……开……”她挣扎着说,手臂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您需要躺下。”马库斯的声音近在耳畔,他轻易将她抱起来。
阿曼达想反抗,想用指甲抓他的脸,但眼皮沉得像被灌了铅。
她被放回床上,床垫陷下去,一股新鲜的原木气味包围她。
“锥子……”她含糊地说,“锥……给我……”
马库斯沉默片刻。“您想用疼痛对抗睡意?”
阿曼达没有回答,昏睡的黑暗,一如既往地裹住她。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轻轻拂过她的额头。
再次醒来时,房间里有光。
一盏粗陋的油灯搁在床头柜上,灯芯被剪得齐整,火苗稳定地燃着。
阿曼达眨了眨酸涩的眼,缓慢地支起身子,睡袍依旧穿在身上,只是多添了一条薄毯。
她一把掀开薄毯,仔细审视自己。没有新的伤口,没有针孔,唯有大腿上那道她自己用锥子刺出的伤,结了暗红的痂。
房间里多了一样东西。
她那台幻灯仪,正摆在床头柜上,紧挨着那盏油灯。
碎裂的外壳被一片片拾起,就着断裂的茬口拼接排列在四周,内部的齿轮和导线裸露着,看起来比记忆中整齐,有人整理过它们。
阿曼达伸出手,指腹拂过幻灯仪碎裂的金属外壳,断裂的边缘被仔细地对齐,放映圆筒上蛛网状的细纹,在油灯下折射出一片细碎的微光。
门被轻轻敲响,克制地三声叩击。
“进。”阿曼达说,声音带着久睡的沙哑。
门开了。马库斯站在门外,他没有立刻进来。
他换了件衣服,依旧是侍者式样的旧西服,却选了更深的颜色,领口笔挺地立着。
那条狮子尾巴安静垂在身后,裸露的机械右臂关节处,覆着薄薄的一层新擦拭过的哑光金属色泽。
“您醒了。”他说,“我听见了声响。”
“你在修它?”阿曼达扬下巴朝幻灯仪点了点。
“尝试整理。我不确定内部结构,不敢擅自往里装零件。”马库斯走进房间,停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一个礼貌不会令她反感的距离。
“您昏睡了十八个小时。”他说。
阿曼达的手指沿着拼凑的裂痕滑过。“为什么没把我扔给医生?”
“医生交代过,除非有生命危险,否则不要移动昏睡中的您。”马库斯的声音平淡,“他们说突然的环境变化可能延长昏睡时间,会引出更坏的病症来。”
“他们。”阿曼达咂巴着这个词,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你学得很快,开始管那些医生叫‘他们’了?”
马库斯没接这道讽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小包,放在幻灯仪旁边。“食物。医生嘱咐,您醒来必须吃东西。”
阿曼达盯着那个纸包,又抬头看马库斯。“如果你再试图把食物硬塞进我嘴里,我会用幻灯仪的碎片割开你的喉咙。”
“我记住了。”
马库斯点点头,异色的眼睛在油灯光晕里显得不那么诡异,或者说,她已经开始习惯。
“您可以自己来。”
阿曼达打开纸包。里面是切得齐整的黑麦面包,一块干硬的乳酪,还有几片风干的肉脯,食物简朴却足量。
她拈起一片面包咬下,慢慢地咀嚼,眼睛始终盯着马库斯。
他站在原地,姿态松弛着又绷着一股劲,那条悬以细链的假腿轻微地晃荡,膝弯处坠着的蓝色小球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空洞的磕碰声。
“你一直站在门外?”阿曼达问。
马库斯摇头。“中间只离开过一次,去取您的食物和水。”
见她沉下来的脸色,马库斯沉默几秒,似乎在斟酌用词。“安女士给了我新的任务,‘照顾并观察她’。站在门外的话.....”
“所以你在‘观察’我睡觉?”阿曼达的声音冷下来。
“我听见您说梦话。”马库斯说。
阿曼达的手登时僵住,面包碎屑从她指缝里簌簌落在毯子上。
“我说了什么?”
马库斯偏过头,狮子尾巴无意识地摆动一下,“您哭了,不停地说‘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
阿曼达放下面包,拾起毯子边缘擦手,这动作做得太刻意,连她自己都感到尴尬。
“这是渴睡症的症状之一。”她生硬地说,“情绪失控。”
“我去医务室那查阅了您的病案,”马库斯说,“上面只写‘原因不明,周期性昏睡,无治愈案例’。没有提到情绪症状。”
“因为他们不在乎。”阿曼达拈起奶酪,用力咬下一角,“只要我不在仪式上睡着,不在搬运圣物时倒下,他们就不在乎我梦里看见什么。”
“您看见了什么?”
阿曼达抬眼,对上那双异色瞳。“不关你事。”
马库斯接受这个拒绝,转身走向房间角落,那里空荡荡的,他脚步一顿,像是突然意识到这里没有椅子可坐,这个细微的迟疑让阿曼达莫名感到一丝快意。
“你可以坐地上。”她说,“或者离开。”
马库斯倚着墙坐下,机械腿直直挺着,细链子垂落在地板上,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添了几分人味。
“你为什么加入‘漆黑之眼’?”阿曼达重复他之前的问题,这次她的语气里没了攻击性,只剩下纯粹的探究。
马库斯盯着自己的机械手掌,五根铁指缓缓地张开,又闭合。
“我需要一个容身处。”他说,“这里接纳……异类。”
“你的手臂和腿,怎么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