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事故。”马库斯说得简短,“很久以前的事了。”
“机械部件是谁替你造的?”
马库斯沉默不语。
阿曼达挑了挑眉。“你自己动的手?”
“最初的基础移植是别人完成的。但后续的改造、维护是我自己学习,自己动手。”
马库斯抬起那截机械臂,手肘关节旋转,内里发出数道干涩的啮合之声,听着像碎瓷在铁槽滚压。
“这样更能了解自己的局限在哪里。”
阿曼达紧抿嘴唇,心里冷笑。这家伙果然难缠,表面回答她的问题,实则内里一点真货也没有。
“台球呢?”她紧追不舍,带着他上次死缠时的劲头,也学着他那副模样回敬道,“你房间里那张球桌?”
马库斯眼中掠过一丝光亮。
“你喜欢这项游戏吗?”他垂下头,语气莫名低落下来,“我找不回以前的乐趣。眼下它不过是个工具,机械视觉和□□视觉需要协调,它有助于我校准空间感。”
“所以,”阿曼达的声音带着刺,“你整天关在屋里打球?”
“在没有人需要观察的时候。”马库斯说。
阿曼达吃掉了面包和奶酪,肉干一口没动,她细心地折起纸包,放在床头柜上。
“我不喜欢肉干。”她说,“太咸了。”
“我记住了。”马库斯说。
屋里陷入寂静,静默并不难捱。油灯的火苗偶尔噼啪作响,投射出的影子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幻灯仪对你很重要。”马库斯说。这不是提问,是确认。
阿曼达的指尖再次划过金属机身。“嗯,这是她送给我的礼物,也是我了解世界的‘眼睛’。”
“里面放映什么?”
“风景、电影。现在什么都放不出来了。”阿曼达的声音低了下去,“镜头碎了,传动齿轮也缺了好几颗。”
“我可以尝试修复它,”马库斯忽然开口,“如果您允许的话。”
阿曼达抬眼看他。“你图什么?”
“我了解机械,它看起来——”
“我是问你,干嘛要替我修它?”阿曼达撑直身子,毯子滑落到腰间,“安给你的任务是观察我,确保我‘融入’,可没让你修幻灯仪。”
马库斯沉默很久。他那只完好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板缝。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确定,“也许因为,您看着它的时候,眼里是没有敌意。”
阿曼达愣住了。
她设想过各种理由。命令,怜悯又或是算计。唯独没料到会是这么一句话,太简单,太直白,以至于她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说起话来怪得很。”她干巴巴地冒出一句。
“我知道。”马库斯坦承,“我花了很久去适应这身体,努力找回‘人类’的规矩。”
“就比如不该硬往女士嘴里塞吃的?”
“那是刻骨铭心的一课。”马库斯认真地说,“还有,不能长久盯着人家看。未经许可,不得进入私人空间。还不能——”
“够了。”阿曼达打断他,这次话里没有火气,只剩一丝疲惫,“你像是在背诵清单。”
“我确实列了清单。”马库斯的手探进外衣口袋,摸出一本磨角的小本子,翻过几页,“‘与加蒂斯小姐相处注意事项’。需要朗诵吗?”
“不用。”阿曼达说。一声短促的笑意从嘴里溜了出来,立刻又被她抿唇压回喉咙深处。
马库斯看着她,异色眼睛微微睁大。
“您笑了。”他说,语气像是发现了新物种。
“我没有。”阿曼达板起脸。
“您的眼角出现细微皱纹,声带振动——”
“闭嘴!”话音未落,阿曼达抄起手边的枕头砸了过去。
马库斯抓住那个飞来的枕头,他低着头,盯着怀里这个软绵绵的东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它。
“照理,”阿曼达的声音传来,“你该扔回来,或者损我一句。”
“我不太会损人。”马库斯把枕头放在地板上摆正。“要扔回去吗?”
“算了。”阿曼达躺回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你刚才说能修幻灯仪。需要什么?”
“工具,零件。最要紧是小齿轮、小弹簧,镜片可能需要定制研磨。”一说到这个,马库斯的话立刻流利起来。“工坊区也许能找到。那里有废弃的钟表和光学设备”
“那里的人可不好说话。”阿曼达提醒。
“我有一些可以交换的零件。”马库斯说,“我自己做的。”
阿曼达侧过头看他。“你还会做什么?”
“小机械。上发条的鸟。自动解开的锁。能写简单词句的写字机。”马库斯一样样数,声音里藏着一丝得意,“都是些用来消遣的小玩意。”
“写字机?”阿曼达坐起来,“能写什么?”
“预设的短语。‘你好’。‘再见’。‘要帮忙吗’。”马库斯说,“最初是为了练习精细操作。后来发现可以当礼物送人。”
“你送过谁?”
“医务室的护士。那时候我还不太习惯这副身体,哪怕最简单的动作都会让自己受伤,是她在照顾我。”马库斯顿了顿,“不过……她好像哭了。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喜欢。”
阿曼达的脑子里浮现出诡异的画面。一个非人样貌的男人,笨手笨脚递过一台小机器,护士看着它颤巍巍写下‘谢谢你’,接着泪珠子就掉下来了。
“八成是喜欢。”阿曼达说,“人们有时会为奇怪的事情哭。”
“这个……我还没完全弄明白。”马库斯承认。
阿曼达盯着他看了很久。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张苍白不像活人的面孔柔和些浓重的影子。蓬乱的金发还真像狮子的鬃毛,粗野里裹着点说不清的邪性。
“明天,”她突然说,“明天带我去工坊区。我要亲自选零件。”
马库斯眨了眨眼。“您要一起来?”
阿曼达拉紧身上的毯子,说道:“幻灯仪是我的。我可不想你把它改装成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要是半路上我撑不住睡过去,你要把我背回来。省得我倒在走廊让人踩了强。”
马库斯消化着这话的含义,他身后那条尾巴尖轻轻摆动了一下。
“这算是……信任吗?”他问得很谨慎。
“这叫‘利用’。”阿曼达纠正他,“我利用你的力气,你利用我完成任务。公平交易。”
马库斯点了点头,这个说法显然让他更自在。“那明天早餐后出发。您需要穿合适的衣服,工坊区灰尘很大。”
“我没有其他衣服。”阿曼达说,“只有制服和这件睡袍。”
“我可以去领一套外出服。您的尺码?”
她报了个数字。马库斯没拿笔记,只是又点了点头。
“记得住?”阿曼达问。
马库斯说:“机械部分....有辅助记忆模块。”
“又是机器。”阿曼达仰躺回去,毯子掩到下巴,“你身上的一切,都是机器?”
马库斯沉默片刻,他说,声音沉了些。“不。疼痛是真的。困惑是真的。还有....”
他愣住。
“还有什么?”阿曼达问。
“我想修幻灯仪。” 马库斯站了起来,机械关节的液压声低微地嘶了一声,“这念头,我想……也该是真的。”
他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却又停下来。
“晚安,加蒂斯小姐。”
“阿曼达。”她说,眼睛盯着天花板,“如果你要观察我,至少要叫我的名字。”
门口的阴影里,马库斯像是惊讶了刹那。
“晚安,阿曼达。”他的声音传过来,轻轻带上了门。
阿曼达躺在床上,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沉入一片寂静。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拂过幻灯仪光滑又带着裂痕的表面。
修复。
这个词在她脑中回响。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修复’什么了。
渴睡症无法修复,过去无法修复,在“漆黑之眼”的生活也无法修复。
她只是像具会呼吸的尸体般地活着,在清醒的每一丝缝隙里活着。
也许,她想,也许这台冰冷的机器可以。
也许吧。
她合上眼,等着黑暗和睡意将她卷走。这一次,困倦裹上她,带着点久违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