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监狱里被保释出来时,他的顶着蓬乱头发,身上还穿着那件肮脏发硬的囚服。他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那只没被打成乌青的眼皮半耷拉着。
眼下,他在这家小旅馆里,已经待了四十天。
当初保释他出来的男人,把他朝这门口一撂,便再没露过脸。
那人临走时倒留过话:“卢卡.巴尔萨。我到了约定日子没来,你就自己滚蛋。横竖我会逮着你。”
卢卡.巴尔萨?这个名字在脑子里搅动几秒,像是硬要从浑浊的记忆里捞出点什么。
至于原因,很简单,他实在想不起自己原先叫什么了。
谁会在意一个囚犯是否享有公民待遇?拳头和靴底都是家常便饭罢了。
卢卡摩挲着囚服粗糙的衣襟,手指间的触感提醒着他的身份。他侧过头,目光投向模糊的玻璃窗,外面街市上涌动的人潮,像条不见尽头的河流。
他立在窗边,窗框投下的阴影切过他半边身子。
喉结滑动了一下,卢卡在原地踟蹰片刻,他最终挪向那扇剥漆的木门,窗外突然爆发的争吵声令他楞住。
"宽限得够他妈久了!还钱!再磨蹭——"一个跋扈的声音恶狠狠地吼道。
话音未落,另一个更尖利的帮腔即刻跟上:“兄弟们就去伦敦给你寻个‘好’去处!那就缺你这样能‘干’的!”刻薄的调笑里掺着下作的暗示。
卢卡侧身,小心拨开蒙尘的窗玻璃。缝隙间,他看清了,三个高大壮实的男人像堵墙似的,围在街对面那间门面破旧的店前,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个年轻女人。
棕色的工装包裹着她瘦削的身体,头戴一顶护目镜,阳光射在那金属镜框上,刺得卢卡眼睛一眯。
他偏头躲避光斑。这时,被包围的女人冷呵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呵!当年你抱着块破钟被老婆踢出门,是我爸爸赏你口饭吃。"她顿了一秒,寒意更甚:“你就在这求神拜佛吧,祈祷你祖宗那破铜烂铁,千万别再停!它要是晚了点,你可就没这发财路了!”
"贱人!"
帮腔的男人被彻底激怒,脸庞涨得紫红,手臂上扬,肌肉贲张的手掌裹着劲风眼看就要掴下。他身旁的头领一把格开这失控的胳膊,低沉威严的声音压住场面。
“够了!今天不是来听你翻旧账的。‘眼睛’看见你去缴过税,捞着钱了吧?拿出来!”
卢卡搭在窗框上的手指,慢慢收紧,木头的毛刺微微陷进皮肉里。
街对面的僵局还在继续。被挡开的男人鼻翼翕张,喷着粗气,胸膛起伏如憋足劲的斗牛,只是慑于头领在场,没敢再发作。
头领环抱双臂,眼神慢悠悠地刮过特蕾西,像屠夫掂量案板上的肉。
“特蕾西,”他叫出她的名字,腔调刻意放缓,拖着假意的温和,“你家欠下的债,你可是一清二楚。我不是不讲理的人,可你也别推我作恶人啊。”
特蕾西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卢卡眼睛眯成条缝。他所在的位置,恰好将特蕾西的小动作收入眼底。她的左手正一点点地向背后挪去,伸进工装外套下面摸索着。
他盯着那只被布料半掩的手,一根细长硬物从布料底下顶起。二楼的高度让那金属冷光在他眼底一闪,是把沾着油污的改锥尖头。
“没钱。”她说,“要钱,去坟头讨去。”
那三个男人显然没料到特蕾西会如此硬气。被格开的那家伙最先回神,脸上的紫红还没退下去,又刷上了一层铁青,嘴唇一动眼看就要迸出恶毒的字眼,却被头领一个眼神摁在喉咙里。
头领笑了。那笑意浮在脸上,像猫看老鼠蹬腿挣扎。
“特蕾西,”他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这次声音里的假温和剥得干净,露出生铁般的冷硬,“你是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两人几乎同时往前踏出一步。逼仄的包围圈猛地一缩。三人背后,街对面一间旧铺子的招牌跟着晃了两晃。
卢卡眯着眼,看清剥蚀的牌匾上,歪歪扭扭写着【列兹尼克钟表店】几个字。
特蕾西的后背抵在自家的门板上。她工装底下猛地一动,利落地抽出来那把改锥,尖头在稀薄的日光下扯出一道刺眼的光丝。
“碰我一下试试。”她说。
头领眯缝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掂量那把改锥能捅进肉里多深。
死寂僵持了片刻,他突然咧开嘴大笑起来,笑声很大,震得空气发抖。
他扭头朝同伴嚷道:“瞧见没?老列兹尼克这闺女,指望着靠把改锥当火铳使呢!”
那两人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刺耳,直往卢卡耳朵里钻。
三人的笑声里,突兀地掺进一声嗤笑。是特蕾西。
“能不能比得过火铳,”她歪了歪头,护目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眼白多于瞳孔的眼睛,“试试不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她动了。改锥冰冷的尖头,瞬间抵在离最近那人的喉咙上。
三人显然没料到。欠债的见了债主,不是跪就是跑,谁敢把家伙主动对准催债的?
“再往前一步,”特蕾西手腕微压,尖头向前一送,“我让你这辈子说话都漏风。”
被抵住喉咙的男人僵住了,眼珠慌乱地转向头领。
头领眯起眼,重新打量她。
“有点意思。”他说。
楼上,卢卡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该走的。
楼下是打是杀,关他什么事?
一个连自己名字都想不起来的囚犯,有什么资格管别人的闲事?
但他没自己想的那么果断。卢卡仍站在原地,目光黏在特蕾西的侧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
像是嗅到同类气息的直觉。
她也活在地狱里。
而且,她没跪。
卢卡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旅馆那股霉味,四十天了,这味道浸透他的骨头,此刻却翻涌上来,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转身,走向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楼下,局面陡变。
特蕾西的改锥确实唬住了第一个,却没唬住第二个。
一直沉默地站在她侧后方的男人,趁她注意力在前方,一脚踹向她膝弯。
特蕾西一个踉跄,改锥尖在面前那人的脖子上划开一道血口,血珠渗出来,但没扎进去。她自己膝盖一软,单腿跪倒在地。
“操!”男人捂着脖子,转身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提溜起来,“给脸不要脸的贱货!”
特蕾西没挣扎,她在等。
等他们再凑近些。
只要再近一点,她手里的改锥就能扎进随便哪个人的大腿根,让血像喷泉一样滋出来。
她嘴角甚至扯起一丝冷笑。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街对面传来。
“滚。”
就一个字。
沙哑,干涩,像喉咙里磨着砂纸。
卢卡站在旅馆门口,逆着光。脸上的淤青和乱发,让他活像个刚从坟坑里爬出来的鬼魂。
他太久没说话了,声带锈住似的,抖得厉害。
但他又挤出一个字。
“都。”
他顿了一下,犹豫要不要吐出第三个字,最终,那字还是从他紧咬的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