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篇
1.记忆的胶片被岁月染上柔光,回溯到那个樱花吹雪的年岁。
在黑羽快斗尚且是个精力过剩、爬树掏鸟窝比吃饭还熟练的小小少年时,某个被父亲带去参加某位日本收藏家宴会的午后,他百无聊赖地溜达到了主宅后那棵巨大的、开得如火如荼的樱花树下。
然后,他看到了她。
那是一个与他认知里所有小女孩都不同的存在。穿着一身淡粉色素雅襦裙,布料上绣着精致的暗纹,裙摆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她一只手握着一把合拢的、绘着青绿山水的油纸伞,另一只小手则执着一柄小巧的团扇,规规矩矩地贴在身前。乌黑柔软的头发梳成两个乖巧的发髻,点缀着与衣裙同色的丝带。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漫天飞舞的樱吹雪中,身姿挺拔,下巴微微扬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带着中国古典女性的那种含蓄矜持,又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属于“佐仓家大小姐”的疏离与高傲。粉白的花瓣偶尔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她却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兴奋地去扑打,只是偶尔用那柄小团扇,极其优雅地、不经意般地轻轻拂开。
在小小快斗的眼里,她不像个真实的小孩,更像博物馆玻璃柜里走出来的、精致易碎的东方瓷娃娃,或者画册里的古风小仙女。
而此刻,这个“瓷娃娃”也注意到了不远处那个盯着自己看的男孩。他头发有些乱糟糟,眼睛亮得过分,穿着小西装却因为之前的疯玩显得有些皱巴巴,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嗯,用她后来私下评价的话说,就是“过于旺盛以至于有点碍眼”的生命力。
快斗被她那清凌凌的目光一看,非但没有退缩,属于怪盗基因里那点“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本能反而被激发了。他咧嘴露出一个自以为帅气(在成年后的梦子看来完全是傻气)的笑容,三两步就蹿到了她面前,动作灵活得确实像只小猴子。
“喂!你是中国人吗?你这身衣服真好看!像画儿里的人!”他语气活泼,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搭讪的意图,像只努力开屏吸引注意力的小孔雀。
梦子看着他靠近,闻到一股阳光、青草和或许还有刚才偷吃点心的味道,与她周身萦绕的淡雅薰香格格不入。她微微蹙起那对好看的细眉,握着团扇的手紧了紧,小身子几不可查地往后挪了半寸。
(粗鲁……无礼……像只吵闹的猴子……)
她心里迅速下了判断。尤其是他那亮晶晶、毫不避讳盯着自己打量的眼神,还有那过于灿烂、显得有点“轻浮”的笑容,都让她觉得……讨厌极了。
于是,在快斗期待的目光中,这位小大小姐只是用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然后用那柄小团扇轻轻掩住下半张脸(一个非常符合她当时认知中“淑女”仪态的动作),声音清脆却带着明显的疏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失礼了。母亲大人说,不可以同初次见面就如此……活泼的陌生人交谈。”
说完,她甚至没等快斗反应,便撑着那把油纸伞,转过身,迈着极其符合礼仪、裙摆几乎不晃动的步子,矜持而高傲地……走开了。留下小小快斗一个人站在樱花树下,挠着乱糟糟的头发,第一次在“吸引异性(?)”这方面,尝到了彻头彻尾的、被无视兼被嫌弃的挫败感。
那一年,樱花开得正好。
而他黑羽快斗,在那位穿着襦裙的佐仓梦子心里,留下了第一个,也是相当糟糕的印象——一只像猴子一样活泼、像孔雀一样轻浮的、讨厌的男孩子。
2.小小的佐仓梦子,已然将“不与陌生男子直视”的古老训诫当成了自己的行为准则。那把精致的小团扇,如同最忠诚的卫士,牢牢守护在她鼻梁之前,只留下一双琉璃般清冷的眸子,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偶尔从扇面上缘瞥一眼那个在她看来过于“聒噪”的男孩。
黑羽快斗围着她打转,像只试图引起主人注意却被无视的小狗,说了好些自认为有趣的话,却连她一个正眼都没换来。她那副油盐不进、仿佛周身自带无形屏障的模样,反倒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
(有什么了不起的嘛!不就是安静一点,衣服好看一点嘛!)
他眼珠一转,属于魔术师家族的灵光在脑中闪现。他不再试图用语言搭讪,而是后退一步,故意清了清嗓子,吸引她的注意。
梦子的目光果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从扇子上缘投了过来。
只见快斗摊开空空如也的双手,在她面前灵活地翻转,示意手里什么都没有。然后,他故作神秘地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纯属他自己编造的咒语),小眉头还紧紧皱着,仿佛在施展什么了不得的法术。
梦子心中轻哼:(又在搞什么怪……)
然而,下一秒,当快斗猛地张开双手时——一枚圆润光滑、带着莹莹光泽的白色雨花石,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那石头在樱花树下斑驳的光影中,仿佛蕴含着一个小小的、纯净的世界。
这魔术本身,对于见识过更精彩表演的梦子来说,其实简单得近乎粗糙。
但是——
但是施展它的人,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刚才还像只野猴子似的男孩!
在她那颗被礼仪规矩包裹的、尚且稚嫩的认知里,魔术是舞台上穿着华丽礼服的大人才会的神秘技艺,是需要漫长学习和复杂道具才能完成的事情。绝不是一个同龄孩子,能这样随手、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午后,用一双空空的手变出来的!
“啊……!”
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无法置信的惊呼,不受控制地从她唇间逸出。
与此同时,那只一直稳稳守护在面前、代表着矜持与距离的小团扇,因着这瞬间的震惊和注意力完全被吸引,竟从她松开的手指间滑落,“啪”地一声轻响,掉在了铺满樱花瓣的草地上。
屏障消失了。
那张一直被扇面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容颜,毫无保留地、猝不及防地,完全展露在了快斗的眼前。
粉雕玉琢般的脸颊,因为刚才一瞬的惊讶和此刻的羞窘,染上了比身后樱花更为娇艳的绯红。小巧的鼻子,如同精心雕琢过的唇,还有那双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褪去了清冷只剩下纯粹震撼的琉璃色眼眸……所有的五官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精致、带着东方韵味的、难以言喻的美丽。
她不再是那个遥不可及的、符号般的“瓷娃娃”,而是一个真实的、会惊讶、会害羞的,活生生的女孩。
快斗之前所有的不服气和想要恶作剧的心思,在这一刻,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他手里还捏着那颗作为道具的雨花石,整个人却呆住了,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毫无遮挡的、近在咫尺的容颜。
(好……好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孩。不像青子那样元气满满带着傻气,也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小伙伴。她就像……就像父亲收藏的那些古画里走下来的、带着仙气儿的小仙女,突然被他的小把戏拉入了凡间,露出了真实而动人的模样。
风吹过,樱花簌簌落下,掠过她失去扇子保护的脸庞,拂过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为他们静止。
小小的快斗,第一次,因为一个女孩的容貌,看呆了。而小小的梦子,也第一次,因为一个“轻浮”男孩的小小魔术,失掉了自己坚守的“屏障”。
那颗掉落的扇子,和那颗被变出的石头,静静地躺在樱花瓣上,无声地见证着这场初遇里,最意想不到的转折。
3.小小的快斗还沉浸在方才梦子展露真容带来的惊艳感中,那颗简单魔术成功的得意和看到她惊讶表情的满足,迅速转化为了一个更“宏大”的念头——这么特别(而且好看)的女孩子,一定要成为自己的伙伴!
他迅速把地上那只掉落的小团扇捡起来,像献宝一样递还给梦子,脸上挂着自以为最友好、最具有说服力的灿烂笑容,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
“喂!你看,我会变魔术哦!我还会爬树,知道哪里能找到最甜的果子!还有青子,她虽然有点笨,但是跑得可快了!我们一起去探险吧?可好玩了!”
他热情地发出邀请,小手还比划着,试图描绘出三人一起玩耍的美妙画面。在他小小世界里,这已经是最高的认可和接纳了。
然而,梦子接过他递来的团扇,却没有立刻重新掩面。她先用那双恢复了清明和冷静的琉璃眸,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扇面是否有沾染尘土,确认无误后,才以一种极其符合仪态的姿态,轻轻将扇子合拢,握在手中——但这次,她没有再举到脸前。
她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眼神亮得灼人、浑身都散发着“快来一起玩”气息的男孩,轻轻摇了摇头。乌黑的发髻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不行。”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带着孩童的稚嫩,但语气却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刻板的认真,“母亲大人与露桉姐姐教诲,男女七岁不同席。与外姓男子一同嬉戏,不合礼数。”
“礼数?”快斗困惑地眨眨眼,这个词对他而言太过陌生和深奥,“那是什么?好玩吗?”
梦子被他这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的反应噎了一下,细长的眉毛又微微蹙起,似乎在想该如何跟这个“野猴子”解释这种基本规范。她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用自己理解的方式说道:“便是规矩。淑女应有淑女的行止,不可……不可肆意妄为。”
“可是大家一起玩很开心啊!”快斗完全无法理解,“规矩比开心还重要吗?”
“自然。”梦子的小下巴又微微抬起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行止有度,方为大家风范。”
快斗看着她那副小大人般严肃的模样,心里有点挫败,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服气。他觉得这个像瓷娃娃一样的女孩,被那些所谓的“礼数”和“规矩”关在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明明外面阳光正好,樱花飞舞,还有他这么有趣的伙伴(自认为),她却不肯出来。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没有放弃,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显然在打别的主意。他知道,硬碰硬肯定不行,这个女孩看着柔软,骨子里却固执得很。
(没关系!一次不行就两次!我黑羽快斗想交的朋友,还没有交不到的!)
他没有再强行邀请,而是话锋一转,又变回了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好吧好吧,那……礼数说不可以一起玩,那看我变魔术总可以吧?这个不违反规矩吧?”
他不等梦子回答,又像献宝似的,从口袋里(天知道他那小西装口袋里都装了些什么)摸出几颗彩色玻璃珠,在手里叮当作响,眼神期待地看着她。
梦子看着他依旧不死心、变着法儿想吸引自己注意的样子,再看看他手心里那些在阳光下折射出漂亮光彩的玻璃珠,心中那固守的“礼数”高墙,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缝隙。她依旧没有答应和他“一起玩”,但也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只是,那合拢的团扇,被她轻轻抵在下巴上,琉璃色的眼眸里,警惕和疏离悄悄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被勾起的、纯粹属于孩童的好奇。
这场“邀请”与“拒绝”的拉锯战,在这个春日下午,才刚刚开始。而固执的小大小姐,面对这只热情得像火、灵活得像风、还会变戏法的“野猴子”,她的“礼数”防线,究竟能坚守多久呢?这成了樱花树下,一个无人知晓答案的悬念。
4.接连几天,只要有机会,那个像猴子一样灵活、像孔雀一样爱展示的快斗,总会不知从哪个角落冒出来,带着他那些仿佛无穷无尽的小把戏。
有时是一枚在他指间消失又重现的银杏叶,有时是能从她耳后“变”出来的、带着露珠的小野花,有时甚至只是几个笨拙却有趣的鬼脸。他不再强硬地拉扯她“一起玩”,而是执着地用这种方式,在她周围营造出一个由简单魔术和纯粹热情构筑的“磁场”。
梦子依旧恪守着“礼数”,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那副矜持的小大小姐模样,用合拢的团扇或那把小小的油纸伞,在自己与快斗之间划下无形的界线。但有些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她停留在他身边的时间,不知不觉变长了。
那双琉璃色的眸子,虽然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却会在他变魔术时,不由自主地紧紧追随着他的动作,偶尔在他成功时,眼底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亮光。当他把那朵带着露珠的小野花递过来时,她虽然没有伸手去接,但握着扇柄的手指,会微微收紧。
快斗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细微的变化。他没有点破,只是变本加厉地展示着他的“绝活”,甚至开始讲一些他和青子探险时的趣事(当然是经过他夸张渲染的版本),把那些爬树、寻宝描述得如同史诗般壮丽。
终于,在一个夕阳将云朵染成橘粉色的傍晚,快斗正手舞足蹈地描述着他如何“智取”了树顶上最甜的那颗柿子时,梦子静静地听着,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用“不合礼数”打断他。
等他讲完,带着期盼的眼神看向她时,她微微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绣花鞋尖上沾染的一点泥泞(或许是之前听得出神,不小心踩到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快斗耳中:
“……若……若是……”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若是我禀明父亲大人与母亲大人,并且……让露桉在一旁照看的话……或许……或许可以……”
快斗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巨大的惊喜让他几乎要跳起来!“真的吗?!你答应了?!”
“并非答应!”梦子立刻抬起头,脸颊微红,急急地否认,试图挽回一些大小姐的体面,“只是……只是考虑!而且必须征得父母同意,并有露桉在场监护!此乃底线,绝无让步之余地!”
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在宣布一项重大的外交条款。
但对快斗来说,这已经是里程碑式的胜利了!他不在乎什么“禀明父母”,也不在乎什么“露桉监护”,他在乎的是——这个瓷娃娃一样的小姑娘,终于不再是铜墙铁壁一块了!她心动了!
“没问题!当然没问题!”快斗笑得见牙不见眼,那颗缺了的门牙显得格外醒目,“露桉是吧?让她来看嘛!我还可以变魔术给她看!”
看着他兴奋得几乎要原地转圈的样子,梦子有些无奈地抿了抿唇,但心底深处,似乎也有一种陌生的、轻快的情绪在悄悄萌芽。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再是独自一人站在樱花树下,而是有另外一个活泼的男孩,一个(据说)跑得很快的女孩,还有始终沉稳可靠的露桉在一旁……
(似乎……也并不算太坏?)
她悄悄在心里想着,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矜持,只是轻声说了句:“我……我明日会去禀报。” 然后,便转过身,撑着她的油纸伞,迈着依旧优雅的步子离开了,只是那背影,似乎比往日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轻盈的期待。
快斗看着她走远,高兴地挥舞了一下拳头。
(成功了!我就说嘛,没有人能拒绝怪盗基德的……呃,前怪盗之子的魅力!)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梦子,心中正在严肃地构思着,该如何向父母以及那位只比自己大一点点,却异常早熟可靠的露桉,陈述这个“极其重要”的申请。对她而言,这或许是人生中第一次,试图去触碰和协商那道名为“礼数”的边界。
5.那晚,在佐仓家宅邸那间充满中式古典韵味、熏香袅袅的书房里,小小的梦子站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前,像一株亟待破土却仍被巨石压住的嫩芽。她深吸一口气,尽可能用最符合仪态、最清晰的声音,向正在翻阅古籍的父亲和在一旁插花的母亲,提出了那个在她心中盘旋了一整天的、堪称“大胆”的请求。
“……女儿……女儿想……偶尔……与黑羽家的公子,以及中森家的青子小姐,一同……在庭院嬉戏片刻。”她措辞谨慎,甚至带上了敬语,将“玩耍”替换成了更文雅的“嬉戏”。
话音刚落,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母亲率先放下手中的花枝,美丽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赞同的温和笑意:“梦子,你的《女则》可温习完了?明日琴师的课,新曲谱可预习了?还有,听闻你近日的描红,似乎有些退步了。”
父亲的目光也从书卷上抬起,虽未言语,但那威严的眼神已表明态度——学业为重,此等无益之事,不提也罢。
梦子的小手在袖中悄悄握紧,心里那点刚刚鼓起的勇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面上精致的绣花,鼻尖有些发酸。果然……还是不行吗?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影子般静立在梦子身后半步的露桉,上前了一小步。她年纪虽与梦子相仿,身量也差不多,但穿着合体的小号女仆装,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神情是远超年龄的沉静与稳重。
她先是向老爷和夫人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然后才用她那特有的、清晰而平静的嗓音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书房里的每个人都听清:
“老爷,夫人,请恕露桉僭越。大小姐近日学业并未懈怠,先生们皆有称赞。”
她先肯定了梦子的努力,安抚了父母最关心的问题,然后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
“只是,露桉以为,大小姐久居宅内,潜心修习,虽则精进,于‘人情练达’一项,或稍有欠缺。黑羽家与中森家,皆非寻常门第。黑羽盗一先生之名,响彻东瀛;中森银三警部亦是警视厅栋梁。”
她的话语里不带任何孩童的天真,反而像一位冷静的分析师。
“大小姐若能与此等人家之同龄子弟结交,于孩童而言,是难得玩伴;于长远观之,亦是积累人脉,拓宽眼界之契机。‘知音’难得,自幼建立的情谊,或可比金银更为坚固。若能从中寻得一、二知交,对未来……想必亦是助益。”
她没有提“快乐”,没有提“好奇”,而是精准地切入了一个更能打动成年人的角度——利益,与人脉。
她将一场孩童间的简单玩耍,巧妙地包装成了一项对未来有益的、带有战略意义的“社交投资”。
父亲沉吟了片刻,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母亲脸上的不赞同也渐渐化为了思索。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露桉的话,确实点醒了他们。梦子作为佐仓家的继承人,未来的道路绝非仅仅闭门读书那么简单。广阔的人脉、识人的眼光、与人交往的能力,同样是不可或缺的素养。与背景不俗的同龄人交往,确实并非坏事。
最终,父亲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威严,却带了一丝松动:“既如此……露桉,此事便由你从旁照看,务必确保梦子不失礼数,学业亦不可荒废。每次不得超过一个时辰。”
“是,老爷,夫人。露桉定当尽心。”露桉再次躬身,语气平稳无波,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日常汇报。
梦子猛地抬起头,琉璃色的眼眸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如同星辰般闪亮的光彩!她努力克制着想要跳起来的冲动,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谢……谢谢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女儿……女儿定会谨守礼数,不负期望!”
她悄悄侧过头,看向身旁依旧面无表情的露桉,眼中充满了纯粹的感激。而露桉,只是几不可查地对她微微颔首,眼神依旧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正是这件“小事”,为梦子那被规矩和学业填满的童年,推开了一扇通往阳光、樱花、魔术与友情的,崭新的窗户。
6.约定的日子到了。当快斗和青子早早等在庭院那棵巨大的樱花树下时,他们看到的不再是那个撑着油纸伞、穿着繁复襦裙、如同古画中走出的瓷娃娃。
梦子出现了。她穿着一身淡鹅黄色的、布料柔软且款式简洁的改良中式短褂与长裤,头发依旧梳得整齐,但去掉了那些过于精致的头饰,只用同色系的丝带系着。这是她特意为了“便于嬉戏”而换上的,是她在“合乎礼数”的范围内,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让步”。
她身后,依旧跟着小大人般沉稳的露桉,穿着与她相似的、便于活动的深色女仆装,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如同最可靠的守护影武者。
快斗眼睛一亮,立刻就想冲过去,却被青子拽住了衣角:“笨蛋快斗!别吓到梦子啦!”
梦子走到他们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先是按照礼仪,微微颔首:“黑羽君,中森君,日安。” 姿态依旧无可挑剔,只是攥着衣角微微用力的手指,泄露了她的一丝紧张。
“日安日安!”快斗迫不及待地回应,笑容灿烂,“梦子你今天这身衣服也很好看!很适合跑跳哦!”
“跑、跳?”梦子微微睁大眼睛,似乎觉得这两个词与自己有些遥远。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露桉,露桉几不可查地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是默许。
一开始的游戏,是简单的捉迷藏。梦子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藏,也不知道被找到时该作何反应。她只是笨拙地学着青子的样子,躲在一簇灌木后,屏住呼吸,心脏却跳得飞快。当快斗大笑着从树后跳出,喊着“找到你啦!”时,她吓得轻轻“呀”了一声,脸颊瞬间染上红晕,却不是因为生气,而是一种陌生的、混合着惊吓和奇异的兴奋感。
渐渐地,在快斗如同永动机般的活力和青子毫无心机的热情感染下,梦子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
快斗教她怎么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虽然她编得歪歪扭扭,远不如她绣的帕子精致,却小心翼翼地将成品放进了口袋。
青子拉着她在草地上奔跑,去追一只漂亮的蝴蝶。梦子起初还顾忌着仪态,跑得有些放不开,裙摆都不敢扬得太高。但当青子欢快的笑声回荡在耳边,当春风拂过脸颊,带来青草和花香时,她也忍不住跟着跑了起来,虽然速度不快,但脸上却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纯粹属于孩童的、毫无负担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后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耀眼。
快斗看呆了片刻,随即更加卖力地变着各种小魔术逗她开心。青子也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各种趣事。
露桉始终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安静地注视着。当她看到梦子从一开始的拘谨无措,到后来会因为快斗一个笨拙的魔术失误而掩唇轻笑,会因为青子一个滑稽的表情而眉眼弯弯,甚至偶尔也会因为跑动而微微气喘、发丝略显凌乱时,她那总是平静无波的眼底,悄然漾开了一丝极淡的、名为欣慰的涟漪。
(大小姐……终于有些像个普通的孩子了。)
就在这时,玩得脸颊红扑扑的梦子,突然跑回到露桉身边,一把拉住了她的手,仰着小脸,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露桉!一起来嘛!快斗君说可以教我们放他做的纸鸢!”
露桉微微一怔,看着梦子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和那双不再清冷疏离、而是充满了生动光彩的眼眸,她心中那套严格的行事准则似乎松动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