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举着一个简陋却充满奇思妙想的自制风筝、朝她咧嘴笑着的快斗,以及旁边用力点头附和的青子,再低头看向梦子满是期盼的小脸。
“……是。”她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柔软。她任由梦子牵着她的手,加入了那片欢声笑语之中。
虽然她放风筝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规范,虽然她大部分时间依旧只是安静地协助,但当她看着那只承载着欢声笑语的纸鸢摇摇晃晃地飞上蓝天,看着梦子仰着头、笑得无比开怀的侧脸时,露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这个午后,阳光正好,樱花依旧在飘落。庭院里,不再只有一个安静赏花的小大小姐,而是多了一个会因为简单游戏而欢笑、会主动牵起女仆的手、眼眸里盛满了星光的,真正的孩子。
而这一切的开始,都源于那只“像猴子一样活泼、像孔雀一样轻浮”的男孩,和他那坚持不懈的、笨拙又真诚的邀请。
7.玩累了跑跳,几个孩子坐在柔软的草地上休息。快斗灵机一动,提出了新点子:“我们来玩‘过家家’吧!”
青子立刻欢呼附和:“好呀好呀!我要当妹妹!” 她总是活力满满,扮演被照顾的角色正合她意。
露桉平静地点点头,对于分配角色并无异议:“露桉可扮演姐姐,照顾妹妹是分内之事。” 逻辑清晰,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梦子身上。
快斗挠了挠头,很自然地说:“那我当爸爸,梦子你就当妈妈吧!”
“妈、妈妈?!” 梦子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咪,瞬间炸毛,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染上了晚霞的颜色。她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可怕的东西,“不、不行!绝对不行!”
让她和快斗扮演……夫妻?这、这成何体统!光是想象一下,她就觉得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为什么不行啊?” 青子不解地歪着头,“过家家都要有爸爸和妈妈的呀!”
梦子急于摆脱这个“可怕”的角色,慌乱之中,竟想出一个自认为“安全”许多的身份:“我、我当奶奶!对!我当奶奶行不行?” 她觉得奶奶是长辈,距离感十足,应该没问题。
这个提议却让其他三人都愣住了。
快斗一脸哭笑不得:“奶奶?梦子,我们看起来像是能有这么大孙女的样子吗?” 他指了指自己和青子、露桉。
露桉也冷静地分析,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大小姐,若您扮演奶奶,那么‘爸爸’角色的设定将出现逻辑矛盾。并且,按照常规家庭结构,没有‘妈妈’的角色,我们无法组成一个完整的家庭单位。”
青子更是直接点出了孩童游戏中最“致命”的问题:“是呀是呀!没有妈妈的话,那我和露桉姐姐这两个‘女儿’是怎么来的呀?总不能是爸爸一个人‘生’的吧?” 她的话语天真无邪,却像一支利箭,精准地射中了梦子害羞的核心。
“生、生……!” 梦子被这个词噎得说不出话,脸颊红得几乎能滴出血来。她感觉自己快要冒烟了,支支吾吾地,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快斗。
“我……那个……可是……”
就在她羞窘得无以复加,几乎想要放弃这个游戏时,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快斗。
出乎意料地,快斗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笑嘻嘻地催促或者逗她,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跳脱,反而带着一种……专注的、耐心的,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期待。他好像也在紧张,等待着她的回答。
(他……没有笑话我……)
这个发现,像是一滴清凉的水,滴入她沸腾的羞赧中,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抚。看着那样安静等待的快斗,再想想青子和露桉的话,好像……确实需要一个“妈妈”才能把游戏进行下去。
一种莫名的、微弱的勇气,从心底悄悄滋生。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细若蚊蚋,几乎要被风吹散:
“……好……好吧……我、我当……妈妈……”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立刻低下头,恨不得把滚烫的脸埋进草丛里,根本不敢看任何人的反应。
“太好啦!” 青子第一个欢呼起来。
露桉的嘴角似乎也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转瞬即逝的弧度。
而快斗,在听到她同意的瞬间,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那灿烂的笑容重新回到脸上,甚至比之前更加耀眼。他努力克制着想要跳起来的冲动,只是用力地点点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开心:
“嗯!那……我们开始吧!‘妈妈’!”
那声“妈妈”叫得梦子浑身一颤,刚刚降温的脸颊再次升温。但奇怪的是,除了铺天盖地的害羞,心底深处,似乎也悄悄渗出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细微的甜意。
这个由“爸爸”、“妈妈”、“姐姐”和“妹妹”组成的、临时搭建的“家庭”,就在这片樱花树下,伴随着一个女孩鼓足勇气的妥协和另一个男孩小心翼翼的期待,正式“成立”了。孩童的游戏依旧天真无邪,但某些情感的种子,或许早已在无人察觉时,悄然落入了心田。
8.“家庭”成立后,孩子们立刻兴致勃勃地开始布置他们的“家”。快斗(爸爸)煞有介事地用树枝划出一片区域当作客厅,青子(妹妹)和露桉(姐姐)则收集来柔软的落叶铺成“床铺”和“坐垫”。
梦子(妈妈)看着大家忙碌,起初还有些手足无措,但很快也被这气氛感染。她看到草地上散落的一些形状圆润的小石子和颜色各异的花瓣,灵机一动,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收集起来。
“这……这个可以当作‘糕点’,”她将一些白色的花瓣放在一片宽大的叶子上,轻声提议,然后又指了指几颗光滑的黑色小石子,“这些……可以当作‘蜜饯’。” 她努力回忆着家中点心碟的模样,试图将“食物”摆放得美观一些。
快斗眼睛一亮,立刻捧场:“哇!妈妈好厉害!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他不知从哪里摸来几个小贝壳,“这是‘碗’!我来盛‘汤’!” 他用树叶卷成漏斗状,假装从“汤锅”(一个凹陷的小土坑)里舀出“汤”倒入贝壳中。
游戏进入了“用餐时间”。大家围坐在落叶“餐桌”旁。
梦子的任务来了——作为“妈妈”,她需要给“女儿们”喂饭。
她拿起一片充当“勺子”的小树叶,舀起一点“花瓣糕点”,手却微微有些颤抖。这比编狗尾巴草、放风筝都要让她紧张得多。这动作太过亲密,太过……“母亲”了。
她先转向比较好说话的青子(妹妹)。
“青子……妹妹,啊——” 她模仿着记忆中母亲哄小表弟吃饭时的语气,但声音细小,带着明显的羞怯。
青子非常配合,立刻张大嘴巴:“啊——!谢谢妈妈!” 她“吃”下那勺并不存在的糕点,嚼得津津有味,还夸张地竖起大拇指:“超——级好吃!”
梦子被她浮夸的表演逗得微微抿唇,紧张感消散了一些。
接着,她转向露桉(姐姐)。
露桉平静地看着她,眼神一如既往,但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丝极淡的、鼓励的意味。她微微向前倾身,张开了嘴,动作依旧规范,仿佛在执行一项重要任务。
梦子更加小心地舀起一勺“蜜饯石子”,递到露桉嘴边。露桉“吃”了下去,然后点了点头,用她特有的平静语调说:“味道很好,谢谢……母亲大人。” 这句“母亲大人”叫得无比自然,仿佛真的在称呼长辈。
梦子的脸颊又有些发热,但心里却因为这份“认可”而泛起一丝奇妙的成就感。
最后,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快斗(爸爸)。快斗正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给“女儿们”喂饭,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好奇、欣赏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温柔笑意。见梦子看过来,他立刻咧嘴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齿:
“妈妈辛苦了!我也要喂!”
梦子瞬间收回目光,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整理“餐具”,小声嘟囔:“……爸爸……应该自己吃……”
“诶——怎么这样!”快斗立刻抗议,像个小孩子一样耍赖,“爸爸工作很辛苦的!妈妈偏心!”
青子也在一旁起哄:“对呀对呀!妈妈也喂爸爸嘛!”
连露桉都默默地看着她,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仿佛也在说“家庭和谐很重要”。
梦子被他们闹得没办法,耳根红透,只好又舀起一勺“花瓣”,几乎是闭着眼睛,飞快地伸到快斗面前,声音细若蚊蚋:“……啊……”
快斗看着她那副视死如归的可爱模样,强忍着大笑的冲动,乖乖地张开嘴,“吃”下了那勺“爱心糕点”,然后满足地眯起眼,夸张地感叹:“嗯——!果然是妈妈喂的最好吃!”
那一刻,阳光透过樱花树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孩子们身上。梦子看着眼前这一幕——吵闹的“爸爸”,活泼的“妹妹”,沉稳的“姐姐”,还有这个被他们共同构筑起来的、短暂却温暖的“家”,一种前所未有的、暖融融的幸福感,悄然包裹了她。
她不再去纠结什么“礼数”,什么“矜持”,只是跟着大家一起,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而快乐的、属于孩童的灿烂笑容。
这个午后,花瓣是糕点,石子是蜜饯,树叶是碗勺,而友情与初生的、懵懂的情愫,则是这顿“家家宴”最甜美的调味料。
9.“家庭”游戏进行到了“夜晚”。在快斗(爸爸)用大树叶精心搭成的“小房子”里,青子(妹妹)和露桉(姐姐)并排躺在落叶铺成的“床”上,假装睡着了,甚至还模仿着发出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
接下来,轮到“爸爸”和“妈妈”就寝了。
梦子(妈妈)看着快斗也在“房子”另一侧铺好了他的“床”(其实就是另一堆树叶),刚刚平复一些的心情又紧张起来。虽然只是游戏,但要和快斗“一起睡觉”,即使隔着“房间”,也让她的小心脏怦怦直跳。
快斗倒是很自然地躺下了,还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用气声说:“妈妈,快躺下呀,天黑了。”
梦子红着脸,磨磨蹭蹭地在他旁边尽可能远的地方躺下,背对着他,把自己蜷缩起来,仿佛这样就能减少存在感。
孩子们并不知道真正的父母睡觉时具体会做什么,他们只是模糊地知道爸爸妈妈是睡在一起的。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过了一会儿,“小房子”里传来一些细微的、奇怪的动静。
先是快斗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他在翻身。然后,梦子感觉到他好像靠过来了一点,她紧张得屏住呼吸。
接着,传来快斗压得极低的、带着点抱怨又有点像笑的声音:“妈妈……你挤到我了……” 声音有点含糊,像是在被子(如果他们真有被子的话)里发出的。
然后是一阵轻微的、像是推搡又像是拉扯的动静,伴随着梦子极其细微的、带着羞恼的抗拒声:“……你……你别过来……快斗……!”
(在孩童的理解里,这大概就是“爸爸在欺负妈妈”了。)
然后,动静变得更奇怪了。有一些轻微的、规律的、像是摩擦又像是挤压的奇怪声响,断断续续的。还夹杂着梦子更加模糊的、仿佛被捂住了嘴发出的、带着鼻音的呜咽,和快斗似乎有点吃力、又有点……得意的低喘。
青子(妹妹)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好奇地往那边瞄,但“房间”里太暗(被树叶挡住了光),什么也看不清。她只看到两个模糊的影子好像靠得很近,还在动。她小声问旁边的露桉(姐姐):“露桉姐姐,爸爸妈妈在干什么呀?为什么有奇怪的声音?爸爸是不是又在欺负妈妈了?”
露桉也静静地观察着,她比青子懂得稍多一些,但依然无法理解全部。她只是凭借着自己更成熟的逻辑分析道:“或许……是父亲大人在与母亲大人进行某种……夜间仪式?我曾听年长的女仆提及,夫妻之间确有外人不得窥视的私密。他们……似乎将‘门’关上了。” 她指的是那无形的、属于父母之间的界限。
青子似懂非懂:“哦……所以爸爸欺负妈妈,是只有他们才能玩的游戏吗?还不让我们看?”
露桉沉吟了一下:“可以如此理解。此乃家庭内部的……特定互动。”
就在这时,那边的奇怪声响和低语声渐渐平息了。只剩下两人似乎都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慢慢平复下来。
过了一会儿,才传来快斗(爸爸)带着满足倦意(假装)的声音:“好了好了,睡觉了睡觉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梦子(妈妈)那边则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传来翻身背对着他的细微动静,仿佛还在为刚才的“欺负”而生闷气。
青子和露桉对视一眼,也重新闭上了眼睛,带着孩童纯真的困惑,将这场他们无法理解的、父母之间的“夜间秘密”,归结为大人世界里又一件奇怪的事情,沉入了“梦乡”。
这个“过家家”的夜晚,就在这片懵懂、隐晦和孩子们天真的猜测中,悄然过去了。真正的含义,要等到很多年以后,他们才会真正明白。
10.樱花开了又谢,庭院里的蝉鸣渐渐取代了春风。属于四个孩子的快乐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流淌得飞快。那些一起追逐的午后,分享“花瓣糕点”的“家家宴”,以及树下无数个充满欢声笑语的游戏,都成了记忆里最鲜亮温暖的宝石。
然而,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那天,天空有些阴沉,仿佛也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愁绪。梦子和露桉站在佐仓家宅邸的门前,她们的身后,停着一辆黑色的、线条冷硬的轿车,几名穿着西装的保镖静立一旁,与周围柔和的景致格格不入。
快斗和青子气喘吁吁地跑来,他们显然是一接到消息就立刻赶来的。
“梦子!露桉!你们……真的要走了吗?”青子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她冲上前,紧紧抱住了梦子小小的身子,“不要走嘛!我们还要一起玩好多好多次过家家呢!”
梦子被她抱得一愣,感受着青子温暖的体温和不舍的力度,一直强装平静的小脸终于出现了裂痕。她抬起手,轻轻回抱住青子,声音有些哽咽:“……青子……对不起……”
快斗站在一旁,没有像往常一样嬉皮笑脸。他看着梦子,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和活力的蓝眼睛,此刻盛满了明显的不舍和失落。他抿了抿嘴唇,走上前,先是用力拍了拍露桉的肩膀——这是男孩之间表达友谊的方式,露桉微微颔首接受。
然后,他转向梦子,张开手臂,给了她一个结实的、属于男孩的拥抱,不像青子那样缠绵,却充满了力量。
“喂,梦子,”他在她耳边,声音闷闷的,却努力装作轻松,“回了中国,也要记得我们啊!别忘了我会变魔术!还有青子这个爱哭鬼!还有露桉!”
梦子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还是滑落了一滴,落在快斗的肩膀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她小声却坚定地说:“……不会忘的。绝对不会。”
露桉也走上前,对快斗和青子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黑羽大人,中森小姐,保重。望日后有缘再见。”
这时,一位保镖上前,低声对梦子说了句什么。梦子的小脸一下子变得苍白,她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快斗和青子。
最终,一位身材高大的保镖俯身,轻轻将梦子抱了起来,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梦子伏在保镖的肩上,回过头,拼命地朝着快斗和青子的方向挥手。
她那身便于玩耍的鹅黄色衣衫,在阴沉的天色和黑衣保镖的衬托下,显得格外脆弱和明亮。她的小手用力地挥动着,琉璃色的眼眸中盈满了水光,写满了千言万语都无法诉尽的不舍。
快斗和青子也用力地朝她挥手,青子已经忍不住哭出了声,快斗则大声喊着:“梦子!再见!一定要再见!”
车子缓缓启动,梦子被抱进了后座,但她依旧趴在车窗边,小手贴在玻璃上,朝着两个小伙伴的方向,不停地挥动,直到车子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那小小的、努力挥动的手臂和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庞。
快斗和青子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庭院里仿佛还回荡着梦子轻柔的笑声和露桉平静的话语,但那个穿着鹅黄色衣服、会因为他们的小把戏而惊讶睁大眼睛的女孩,已经离开了。
这个短暂的、如同樱花般绚烂又易逝的童年插曲,画上了一个充满不舍的句点。而“不要忘记我们”的约定,则如同一颗小小的种子,被深深地埋进了彼此的心底,等待着未知未来的滋养与重逢。
11.夜色深沉,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地勾勒出相拥而眠的轮廓。黑羽快斗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悠长,手臂自然而然地环在佐仓梦子的腰间。梦子枕着他的手臂,脸贴着他温暖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这是让她安心的韵律。
然而,在这片令人心安的宁静中,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撞入了她的脑海。
是那个阴沉的午后,保镖冷硬的西装布料硌着她脸颊的触感,青子带着哭腔的呼喊,快斗那个用力到让她有点疼的、属于男孩的拥抱,还有车窗玻璃冰冷的温度,以及车窗外那两个越来越小的、拼命挥动着手臂的身影……
“不要忘记我们啊!”
快斗当年那故作开朗却难掩失落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时光,在此刻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紧接着,是更早的画面——樱花树下,那个像猴子一样活泼的男孩,用最简单拙劣的魔术,换来了她惊讶间掉落的团扇;还有那场“过家家”,她红着脸被迫扮演“妈妈”,用花瓣和石子喂“女儿们”吃饭;以及无数个在阳光下、在庭院里,她渐渐放下矜持,和他们一起奔跑嬉笑的午后……
那些被时光打磨得愈发温润的记忆碎片,此刻却像带着尖角,一下下戳刺着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当时只觉得是不舍和难过,如今回想起来,才更深切地体会到那份离别的重量——那不仅仅是一次玩伴的分离,更是她那段短暂挣脱了束缚、体验了纯粹快乐的童年时光,被硬生生斩断的痛楚。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先是温热地充盈着眼眶,让视线变得模糊,然后便不受控制地、悄无声息地滑落,浸湿了快斗胸前的睡衣布料。她极力克制着,不想惊醒他,但细微的抽泣声还是无法完全压抑,肩膀轻轻地颤抖起来。
快斗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他迷迷糊糊地收紧手臂,下意识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含糊地咕哝着:“……梦子……?”
当他察觉到胸口的湿意和怀中人轻微的颤抖时,睡意瞬间驱散了大半。他立刻清醒过来,撑起身子,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梦子泪流满面的脸庞。那双总是盛满温柔或羞涩的琉璃色眼眸,此刻被水光浸润,充满了浓郁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悲伤。
“梦子?怎么了?做噩梦了?” 他顿时慌了神,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满满的担忧,手指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水,但那泪水却仿佛擦不干似的,不断涌出。
梦子摇了摇头,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怀里,声音哽咽着,断断续续:“对、对不起……吵醒你了……我只是……突然想起了……小时候……你们送我走的时候……”
快斗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那段记忆,对他而言同样深刻。他记得那个阴沉的天,记得她伏在保镖肩上回头用力挥手的样子,记得她和露桉离开后,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以及和青子两人在庭院里站了许久,仿佛快乐也被一并带走了。
他不再多问,只是重新躺下,将她整个人更紧、更完全地拥入怀中,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驱散那份来自回忆的寒意。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手掌在她后背一下下地、安抚地轻拍着。
“傻瓜……”他低声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想那些干什么?你看,我们现在不是在一起了吗?你就在这里,在我怀里,哪儿也没去。”
他的话语和拥抱,像是最有效的安慰剂。梦子感受着他坚实的怀抱和有力的心跳,那份突如其来的悲伤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无比真实的幸福感。
是啊,他们分开了那么久,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最终还是找到了彼此,并且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地说:“……嗯……我只是……突然觉得,能再遇到快斗君……真的……太好了……”
快斗低头,吻了吻她湿润的眼角,尝到了泪水的咸涩,也尝到了此刻幸福的甘甜。
“我也是。”他轻声回应,将她搂得更紧,“睡吧,我会一直在这里。”
窗外的月色静谧,房间内,相拥的两人在经历了回忆的短暂波澜后,心贴得更近,再次沉入了安稳的睡眠。那些童年的泪水,终究化为了如今相拥而眠时,一份更加深刻的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