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头,他又见到那副褪色的圣母抱婴图,它在火中格外的热烈鲜明,仿佛是从活人身上提前支取了生机。神志昏蒙间,他的手已抚摸上它的边框,以朝拜式的姿态。
下一秒,他猛然惊醒——
这画框是铝合金的材质,从理论角度来说,硬度比玻璃大,可以砸开窗!
他记得,楼体外有空掉机箱和排水管,顺利的话可以沿着它们爬下去。
他压抑着呼吸,尽量不让情绪加速自己的死亡。
起初他单手拿毛巾捂着口鼻,但无论如何不能抡动那副大画框,而浓烟已滚滚而上,直熏得眼睛模糊流泪。他只好用绳子和毛巾组装了一个简易式的面巾,随后双手扛动画框,用尽全力去砸玻璃。
玻璃最初岿然不动,直到砸打的力道几乎震碎人的骨头,它才出现了第一道裂痕,后面的事就没有那么难熬了,因为裂缝随着每一下击打扩大,就像解锁了进度条。
而孙陵白也铆足了劲冲着这点希望努力。
但就在玻璃裂纹已遍布平面、只需最后一击时,半人高的油画从他脱力的手中滚落,摔入了下层台阶的熊熊大火中。
孙陵白几乎被气笑了,只觉得运气和要杀自己的人也是一伙的。
他用肘关节撞击那块玻璃,纵然剧痛也收效甚微。
大约撞了二十下后,他放弃了,朝下觑了眼火势,破罐子破摔地把还有些湿的被子朝下一丢,随即趁火焰示弱时,退后几步,随即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冲撞过去!
他听到玻璃的碎裂声。那不是一声巨响,又也许被他的耳鸣掩盖而错过了被他听到的机会。
孙陵白只记得,大约是介于“咚”和“砰”中间的音色。其中大部分的声源,说不准还是他自己的脑壳——因为下一秒,一路鲜红的血液就慷慨顺从地流过他半张脸。
他抖着手,上面的血沾满掌根、又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并不晕血,他只是仍然恐惧死亡,哪怕此时此刻已经有了他愿意为之而死的东西。
他的头面和脖颈剧痛,又时而被麻木统治。他带着鲜血和痛觉,像一个将要溺亡在火海里的人——他处于一种不知如何应对的情况。
但很快,他又从眩晕中回过神来,意识到逃生之路只有一条——砸破头,闯出去!
当他扶着墙站起来,预备第二次撞击时,通红的视野中忽然看到了不可思议的情景——旋转楼梯往下,三楼处有两个全副武装、穿着消防救援服的人,正向他这里来。
谁会救他?
还是来确保他死透的?
孙陵白克制住朝他们跑的求生冲动,后退了一步。
然而下一刻,他听到了小林的声音——“老师!是我们——我和任择!”
任择抛来一个防护面罩,让他接住了。
“医生,快跟我们走!”
这两道声音简直跟梦里传出来的似的。
但就算是幻想,孙陵白也认了!
他立刻戴上面罩,和他们四手交握。
短暂的对视后,他们一同屈膝下行。
呼吸在防护面罩中得到保障,孙陵白的神志才恢复一些,他想到外面的局势,争分夺秒地说:“我没有出卖作家,不是我,是他们设的局......”
走在后面的小林抱怨:“老师!这点信任都没有的话,未免也太瞧不起我们了!”
最前头的任择也说:“医生,他们就是说你把执行局都炸了,也比叛变了来得可信得多!”
孙陵白多日悬吊的心砰然落地,登时眼眶濡湿,连身体的灼伤也轻了——他已得到比性命存活更重要的东西,几乎感到自己的灵魂已轻飘飘地飞出去,抵达了超脱生死的舒适之所。
火焰被踏在脚下,孙陵白被烟糊住的脑袋渐渐清明,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忘了件事——
这场火的野心,从不只想吞没他一人!
“任择,小林,你们是怎么进来的?执行官一定在外面等着你们!他们把握关在这,就是为了做陷阱!”
任择故作轻松地回:“外面的人拖着呢。”
但他转过头,就猛然僵住了,孙陵白一下撞在他板直的脊背上,差点让两人都摔个人仰马翻。
“怎么了?任......”
孙陵白抬起头,见到楼梯拐角支出着把手枪。
他的问声戛然而止,有个人缓缓走出来,只在脸上单手捂着块帕斤,他的眼睛像一片死寂的蓝海,但翻腾着灰烬的暗色,那样的目光乍一触及,竟让孙陵白错以为是绝望。
那人端着枪缓缓逼近,姿态从容得像在花园里闲庭信步,他枪口似乎对着任择,又似乎对着孙陵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