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时一下子张开了眼睛。
两个人四目相对,林羽佳又对陆清时发布指令,“没擦完呢,继续闭眼。”
于是陆清时又把眼睛闭了上去。林羽佳又沾了点擦脸霜,要涂陆清时另外半边脸。
闭着眼睛的陆清时,给她一种可以随便蹂躏的感觉。但是他的睫毛却不安分,细长浓密的睫毛像个蝴蝶一样不停地扑闪着,不知道是不是紧张的缘故。
过了好半晌,林羽佳面面俱到拖拖拉拉地把陆清时的整张脸,连同脖子都涂的仔仔细细满满当当的。
她才开口,“可以睁眼了。”
林羽佳问,“什么感觉。”
陆清时顺嘴就把心里想的说出来了,“挺舒服的。”
“是吧,冬天就是要涂擦脸霜,这个面霜会形成封闭性油膜,就形成一层屏障了,冬天这个冷风太霸道了,涂擦脸霜能够抵御这种侵害。”
陆清时摸了摸后颈,因为不好意思而没有把他觉得林羽佳在他脸上涂涂画画挺舒服的说出来。
林羽佳又把收纳袋连着里面的东西交给他,说“这个是擦脸油和护手霜,冬天的时候要多多涂,没有了就跟我说,我来给你买。”
陆清时立马说,“我来给你买才是。”
明明当初在一起的想法,是想要好好照顾眼前这个女孩,把自己能给的都给这个女孩。但是当下却是她准备周全来学校,来给他这些关爱。
“你给我围围巾,可是自己却穿这么少。
他刚刚就想说了。
他穿着短裙和光腿神器,看起来跟这个季节格格不入。
“这可一点都不冷,这光腿神器,里面是有厚厚的绒的,你没发现我的腿粗了一倍吗?我平时哪有这个样子。”
为了不让自己的解释显得苍白,她开始像高中写议论文那般开始举例子,“你们学校没有人这么穿吗?我刚刚看你们学校也有不少美女啊!”
“我没看她们。”陆清时说。
林羽佳回味了一下子,然后就咧开嘴笑了,“清时小哥哥,你是在跟我表忠心吗?”
“不是表忠心,是真的。”陆清时说的时候模样十分认真。
她的男朋友好像是个忠犬呢。
林羽佳又接着把要拿给的东西递给陆清时,是一个袋子。里面看起来是药品之类的东西。
“这是我们学校医务室开的。”林羽佳说,“早上没课我就特地去拿了。”她把自己的一只手放在陆清时的大衣口袋里面,问,“我对你好不好。”
“非常好。”陆清时看着她,眼神专注。
世界上不会比林羽佳更好的女孩子了。她天真善良,温暖而细腻,能够给身边的人带来爱意和温暖,足够支持他度过残酷的寒冬。
林羽佳看着他,又问陆清时,“陆清时,有女朋友好不好。”
“有佳佳,是世界上最能让我觉得幸福的事情。”
晚上,陆清时身上开始发冷汗,不停地抓被子裹紧自己,潜意识知道自己应该起来去加床棉被,但是就是醒不来。于是直到早上都睡得迷迷糊糊,不太安稳的样子。
早上七点,将要醒来的时候,他做了一场梦。好像一场梦魇,片段是零零碎碎的没有逻辑,但是却不能够结束。
梦里,他回到了从小长大的房子,梦里他还很小。那时候路面还没铺水泥,道路都是泥土。
因此,他能够闻到泥土的味道,是一股植物混合着土腥的味道。
他坐在石板椅子上,哭哭啼啼地要找妈妈。奶奶似乎很为难,眉头皱成川子型,她不怎么会安慰人,所以就只是安静的坐在旁边,手不停地安抚着陆清时的背,“乖孙儿,没事啊,奶奶会照顾你的,奶奶会陪着你的,你不要哭。”
那时候他还在上幼稚园,听不进去话,又非常执拗,就是死活要见妈妈,可是,哪里能凭空给他变出来一个妈妈。
奶奶也十分为难,叹了好几口气。梦里一下子从白天到黑夜。陆清时能够清晰地看见老人家佝偻的背影坐在她旁边。
奶奶那一辈的人,吃了非常多的苦,这佝偻的背影就是年轻时候干了太多活,身体太亏了,骨骼都变形了。
但是就算肩膀扛着那么多生活的重担,她也总是笑嘻嘻的,一副温柔慈爱的样子,从来不曾对陆清时发过火,也没有打骂过陆清时。
陆清时知道,这个梦不是虚构的,他只是梦到了一点小时候发生的事情。
妈妈刚离开的那几天,他吵闹着要妈妈,怎么都不肯吃饭。知道第三天晚上,他睡着之后,被饿醒了。他饿得有点头昏眼花,从床上起来的时候,眼前都感觉是黑色的。
双腿也有点使不上劲,从床上起来的时候差点跌倒。半夜十一点,周围人家都已经睡着了,陆清时沿着墙摸索去厨房。
他打开冰箱,翻了翻冰箱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可以吃的东西。他尝试翻找着可以直接入口的熟食。
感到身体饥肠辘辘,他有些焦急。在一阵翻找之后,他看到了不知道放了多少天的馒头。
正准备往嘴里放的时候,厨房的灯亮了。
奶奶的身影在灯光之后显得特别佝偻矮小。
他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么晚了,大家都熄灯了,他去厨房吃个包子都能被奶奶知道。但是,他不知道,那几天,奶奶也没有好好吃饭。
“乖孙儿,你怎么要吃饭不叫奶奶啊,这冰箱里面的东西怎么能直接吃呢?”奶奶向他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奶奶给你热着吃,你等一会哈。”
她一边说一边推着小陆清时。他愿意吃饭了,这是好事,不然她可能要带他去看病了。
“奶奶。”小陆清时在看到她的时候眼眶温热,忍不住鼻子酸红,“我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我等了她好久她都没有来,她是不是不要我了,是不是我不听话所以她不要我了。”
奶奶长长叹了口气,她眼角炸开的纹路在灯光的照映下显得格外明显。
她一生总是愁容满面,愁生计,愁丈夫,愁婆婆,愁儿子,愁孙子。好像人的生长过程就是一个让人发愁的事情不断增长的过程,至少她从来没有停止过发愁。
“奶奶在啊,奶奶在啊。”她无法没有小陆清时的问题,所以只让这样安抚他。
但那不是一句空话,陆清时知道。直到他成年的时候,奶奶依旧在,她陪了他一年又一年,她是陆清时在遇见林羽佳之前,唯一确定的世界上爱着他的人。
梦境里还有许多零星的片段。奶奶在他生日的当天满面慈祥地推开房间,然后给陆清时滚鸡蛋,按照传统习俗给陆清时做了长寿面。姨奶奶送了炸年糕,奶奶尝都没有尝第一时间就递给陆清时尝。初三的时候,为了让陆清时吃的好点,打电话给陆秉,吵着让他打钱过来,有钱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是上菜市场买肉,嘴里念念有词“我孙子要吃肉”。
真奇怪,这醒不来的梦境竟然有点像是一场电影,从陆清时母亲离开的那一天起,到了他长大成人,长成利落修长的大高个。
梦境再往后,陆清时站着身后,看见奶奶寄着常用的黑色的旧围裙的背影,她的手如同满经沧桑的古老树木,瘦削而干枯,布满深色的老年斑,青筋格外明显,手上的纹路让人容易联想到揉碎的纸。
“奶奶。”陆清时喊了一句话。
她脸上依旧是那样朴实的笑容,眼睛的纹路也格外明显,是从苦难中成长过来的笑容,让人觉得生活不会走向绝望。
灶台上炖煮着东西,奶奶拿着汤匙单独舀了一勺出来,尝了一口对味道看起来甚是满意,厨房里热气氤氲,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乖孙儿,过来吃吧。”奶奶朝他招手,手掌看起来格外宽厚。
陆清时一如往常一样走过去,说“奶奶,你又给我做好吃的了,下次我给你做。”
奶奶放下勺子,脸上乐呵呵的。突然梦境开始变得有些震荡,莫名出现了很多马赛克,连厨房的灯也变得忽明忽灭。
梦境中的陆清时看起来像是被吓到了,然后看向奶奶,手上的动作看起来像是要去保护她。
但是,当他要过去的一瞬间,她看到奶奶的腿也满是马赛克。然后渐渐往上爬……
奶奶的声音开始渐渐消散,她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陆清时,嘴里喊着“乖孙儿。”
陆清时头皮发麻,他迈着腿跑向奶奶,明明两个人就几步的距离,可是他跑了好几步都没有碰到奶奶。
奶奶的手臂依旧保持张开的状态,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粗壮的树,渐渐地这颗树从底部开始消散。
“乖孙儿,奶奶走了,好好生活。”奶奶温柔的声音传来。梦境里的陆清时颤抖着手,最后一刻,他的手碰到了奶奶的手指,然后就这么穿过去了。
什么都拥抱不到,什么都消散了,只留下他站在原地。
陆清时一下子从梦境中惊醒,动作极大,梦境掺杂着一些记忆里反反复复出现的画面,因此显得太过真实,他现在都能够感到到梦境里陆清时头皮发麻的感觉,心里还没有从梦境里面走出来,因此还有余悸。
郭昆海本来坐在书桌上面补作业,陆清时这起床声音太大,他吓了一跳。
“怎么了?”他摘下耳机问,“你看起来冷汗涔涔的。”
陆清时半天没回过神来,从奶奶犯病开始,他知道总有一天会离开他。奶奶的病情像一个闸刀,折磨他许多时日。所以他一直都害怕这件事情,他已经无数次向神明祈祷,把奶奶留给他的时间长一点吧,他只有这个爱他的亲人了。
他连郭昆海的话都听不见了,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感到无比害怕。
他找到自己放在床头的手机,向常用联系人拨打过去,他现在急切地想确认奶奶的安全和健康。
但是意外地,这一通电话没有接通。以往也有这种情况,可能姨奶奶要照顾奶奶,所以就没有接到这个电话,但是通常过不久就会打回给陆清时。
但陆清时感到无端地害怕,从心脏深出钻出恐惧因子,让他连冷静下来思考都困难。
隔天早上。
昨天已经下了一天的雨,这一天居然是阴雨天。这种阴雨绵绵,黑云铺天的天气无端就能够让人觉得难受。
郑桂霖起来的时候已经化好了全装。看起来妩媚又漂亮。
她是真的适合走妩媚路线,比如此刻她就穿着露肩红色长裙,把她的身形显得单薄修长,腰线也清晰可见。
“要去跟你男朋友约会了。”林羽佳揉揉惺忪的睡眼了。
“你怎么知道?”郑桂霖问。
“你哪次见你男朋友不是全装出击的?”
“你真是好好看啊,你这样我是你男朋友我都觉得心动。”林羽佳接着说。
“小朋友。”她挑起林羽佳的下巴,“不要迷恋姐,姐只是个传说。”
郑桂霖走了,她打了个哈欠。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换换风格,穿个露背长裙什么的。
正想着,她从床上爬了起来。给自己搞了一个燕麦牛奶,慢悠悠地喝了起来。
她有一些习惯,比如吃饭的时候会边吃边看手机。
她刚刚打开手机,新浪新闻给她推送了一条消息。
清荣市77岁老人在水库被冲走,发现时已经死亡。
林羽佳有的时候会浏览一下当地的新闻,她点进去看了一下。
在看清事故主人的户籍所在地和人名的时候,她当下就头皮发麻,如坠冰窟。
那是陆清时奶奶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