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挂了电话很久,陆清时就一直心神不宁,连在上专业课也一直频频走神,无端的害怕一直捏着他的神经后梢,让他无法集中注意力,一直从抽屉里面拿出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或者错过的通话。
直到下午一点十分,陆清时穿戴整齐,背着书包的准备去学校上课。
那时候他突然接到了电话,是姨奶奶的儿子也就是他的表叔陆琛打来的电话。
陆清时很少会直接接到陆琛的电话,这让他感觉到更加不安,甚至有些不敢按下接听键,直到过了几秒才按下它。
“喂,清时。”电话那头十分嘈杂,来来往往很多人的样子,表哥的声音听上去也很焦急。
“表哥,怎么了?”陆清时问,无端的心慌慌。
那头先是没回答,沉默了一会,像是先整理了一会自己的话术。
“清时啊,你先请假回来一趟吧。”陆琛声音粗粝,说话慢慢的,语音里面带了点不忍心。
“姨妈过世了。”终究是把这个令人倍感沉重的消息告诉了陆清时。
一瞬间,陆清时遭到雷击。
“我妈哭晕过去了,我现在在帮忙处理一些事情,现在二姨妈的尸体还在家里还没有火化,你回来见见你奶奶吧。”
“你也别太伤心了,老人家身体不好,她自己活着也觉得是拖累家人,心里负担也重,走了有时候也是个解脱,我知道你跟二姨妈感情重,你先缓缓,表叔给你订个机票,你今天就回来吧。”
一瞬间,陆清时觉得有些耳鸣。他似乎听到表叔在叫他,但是那声音又太过遥远,不太真实。
对面叫了几声陆清时的名字,但是他都没有反应,末了,陆琛说了一句表叔帮你订机票,等会发你微信哈。然后叹了一口气,挂断了电话。
直到电话挂断了许久之后,陆清时的身体沿着爬床的栏杆滑了下来,他只觉得上天跟他开了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玩笑,他连哭都哭不出来。
是假消息吧?是做梦吧?奶奶前几天还跟他说着过年的事情,脸上喜气洋洋的,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他整个人瘫软,像一潭死水,就这么坐在地上。
这个模样把他的室友吓了一跳。郭昆海过去他那边,跟张开阳面面相觑,“怎么了清时?”
陆清时依旧像丢了魂魄一样,直到郭昆海锲而不舍地摇晃陆清时,他才像终于从梦魇中醒来,回到了现实。
认清现实的那一刻,陆清时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郭昆海依旧锲而不舍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陆清时这才开口,眼泪在开口那一瞬间就流了下来,声音疲软,“我奶奶过世了。”
一直悬在头上的那把闸刀终于落了下来,于是把陆清时斩得四分五裂。
郭昆海和张凯阳又看了对方一眼。他们宿舍夜谈的时候曾经听陆清时说起过,他只跟奶奶生活在一起,奶奶是这个世界上他最爱的亲人。
于是他们看到了认识陆清时以来,他情绪最外放,最狼狈的一天。
陆清时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时候,突然有一个想法支撑着陆清时起身。
他要见奶奶,他要见奶奶!哪怕,哪怕只是遗体,也要见到她。
要赶快,要快点回到老人家身边,她过世的时候已经没有在她身边了,这个时候更加不能耽误了。
陆清时扶着爬床的栏杆站起身来,郭昆海拍拍他的肩膀,“兄弟,你回去看看吧,别太难过了,老师那边我帮你请个假。”
陆清时回去的时候,没有太阳,依旧是个阴雨天。他的心脏也像经受不住这种天气的棉花一样,满是潮湿。
经历几个小时的飞机,陆清时终于落地。他直接打车回到家里面,一路上脑子一刻也不停歇,想着跟奶奶的过去,想着奶奶真的过世了他再没有亲人了。也想着等会见奶奶的遗体,他想看奶奶,又害怕看见她的遗体。
他想要看见的不是没有呼吸的奶奶,想要看见的是能笑能走,喊他乖孙儿,给他无限的面对生活勇气的奶奶。
他的手指开始颤抖,他才发现他是多么害怕看见奶奶的遗体。好像只要看见了他的奶奶就真的从这个世界上消散了,可那是个保护他许多年,给他许多关爱的全世界最好的奶奶。
陆清时回到家里的时候,门口已经挂了白,他看到的时候,心里的悲伤更甚,终于意识到奶奶过世是一件无法挽回的事情。他低下头,眼泪就这么从眼眶夺眶而出。
他告诉自己,去见奶奶吧,去看看奶奶吧。他进门,发现家里已经围了许多人。有许久不见的亲戚,还有奶奶参加的教会的朋友。
陆琛看到他过来,“你回来了,去看看姨妈吧。”他推着陆清时去往他奶奶的卧室。
老人家被安置在以往她躺着的穿床上。只是寒冷的天气,她应该盖棉被了,但是她身上却盖着白布,从头盖到脚。
她已经是个不怕寒冷的死人了。
陆清时再也忍不住一般,开始不断不断地掉眼泪。他跪在奶奶的床边,鼓起勇气揭开盖在奶奶身上的白布。
奶奶的脸发白肿胀。陆清时摸上奶奶的脸,声音颤抖着说,“奶奶,我回来了。对不起。”
他说完这句话,也像是羞愧地抬不起头来了。
他低下头,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不断低落在地板,在他的衣服上。“奶奶,你不要走。”他说出来他最想说的那几句,你不要走,不要留我一个人。他说话越来越艰难,这句话几乎是用气声说出来的。
“奶奶,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走,你跟我说说话,对不起我现在才回来看你,你唯一的孙子居然现在才回来看你,大家都在了只有我还没有有留来,我不应该的,为什么会这样?我求你醒过来奶奶,我还要带你去看天安门,我们还要一起过年。”陆清时形容越来越狼狈,声音越来越扭曲,但他已经完全顾不上了。
身边的人看这孩子可怜,也上来安抚地拍着他。
“清时,你奶奶去天堂了,她是去享福去了。”有个跟奶奶差不多岁数的老人家用方言安抚着他。
“我,我没有办法接受,我真的没有办法接受。”陆清时哽咽着说,脸上已经全是泪痕。
陆清时跟奶奶呆了一个晚上,那个晚上他一整晚都没有睡觉,只是不停跟奶奶说话。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说话最多的一天,他都不知道他会能够说这么多的话,基本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陆清时牵着奶奶的手,“奶奶,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跟你和爸爸去超市,那个时候对一个东西很感兴趣,是什么来着有点忘记了,反正是玻璃的,比我个头高,我踮脚去拿的。那时候那么小,当然也拿不稳了,那个玻璃可能也没多重吧,反正我当时是拿不稳的,啪一下掉地上了,店家说要赔,爸一下子冲过来扇了我好几巴掌,你拦爸爸,好几下打到你手臂了,奶奶总是保护我。”
“还有一次,小学的时候吧,考了一次试,成绩不太理想。老师说要给家长签字,我当时乖乖照做了,然后被我爸扇了一巴掌,扇得我都耳后出血了。你当时在厨房做饭,看到这边的动静,一下子跳起来,指着我爸骂,给我爸骂烦了他就走了。然后你说你给我签字,你说奶奶也是家长,如果老师说不行就让老师来找你,可是你根本就不会就不会写字,于是你就让我先写自己的名字,然后你像小孩子学画画那样一笔一划去模仿。那天你在另一张纸上练了好久你的名字,你总是写不好,然后就笑嘻嘻地要重新开始写,你让我去玩自己的,你写好了把试卷给我,但是我那时候还很笨蛋地纠正说你的名字笔画顺序都不对……”
“奶奶,我还欠你好多……”
陆清时回忆起过去的时候,语气渐渐平静。他断断续续跟奶奶说话,天色竟然渐渐地亮了起来,晨曦从窗户里面照进来。
他头脑钝痛地清醒着,而奶奶是再不会醒过来了。
那天早上,陆清时迟钝地反应过来,应该还有一个人在这里。于是他往桌子上找自己的手机,被陆琛看见了,于是他问。
“你在找什么?”
“我在找手机,要打电话让我爸回来一趟。”
陆秉面色迟疑,“在打电话通知你之前,我已经给表哥打电话了。”
陆清时脸色僵硬。
“表哥说他回来机票贵,而且没有时间,就不回来了。”
陆清时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那是生他养他爱他的母亲过世了,他都不回来吗?
“他怎么可以不回来呢?”陆清时说,他觉得愤怒又悲凉。
说着他在沙发垫子靠背的位置拿到了自己的手机,在手机上面一番操作之后,他打通了对面的电话。
“喂,谁。”
“我,陆清时。奶奶过世了你都不回来看吗?我刚刚看了是有下午的机票的,你今天坐飞机回来,机票我给你订。”
“老子没空,不就办个葬礼吗?你出席不就好了,正好她喜欢你这个长孙。”陆秉说。
“你也是他唯一的儿子,不回来送她最后一程吗?”陆清时的声音变得有些冷淡。
“我还来做什么,我过来也改变不了什么,要我说,老太太身体早就不行了,早点走对你我都好。”陆秉说话的语气甚至讽刺地带了点说服的语调,他就是这样想的。
是啊,陆清时心里轻笑一声。他怎么会忘记了他父亲是怎么样一个人呢,他这个人自私自利,从来不顾别人感受,一辈子连自己的人生都活不明白。他是个毫无感情,冷血的人。
“既然不想回来,那以后都别回来了吧。奶奶走了,我以后也不会打电话给你了,正好,如你心意了。”说完,陆清时语气冷淡地挂断了电话。
他呆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
陆琛在一旁安静地叹了口气。他这个表侄子真真是天崩开局,摊上这么一个父亲,活到现在都不知道受尽了多少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