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陆秉，一天天的父亲角色也做不好，儿子角色也做不好，妥妥地就是一个人渣。

隔天，在陆琛让奶奶入土为安的建议下，陆清时亲手签了奶奶的火化同意书。

于是他得到了一个骨灰。人这辈子真神奇，用尽一生长大长高，最后都会被装在矮小的骨灰坛里面。

那天，在去火葬场之前，他见到了二姨。二姨听到他回来了，颤颤巍巍地跟他讲，那天早上有一个同村婆婆叫她去拿东西吃，她还去看了一眼陆清时奶奶，看要不要一起去，她看着黎芳睡了，想着自己先过去，拿了回来一起吃，没想到回来的时候没有看见黎芳，她以为是像上次那样走丢了，直到找了一下午后有人在水库边上发现了她……

二姨看着也像是一下子苍老了好几岁，本来年纪就大了，也是经受不住打击的年纪，加上她责怪是自己没看住自己的姐姐，所以打击更甚。

老人家的哭声更加凄厉，陆清时扶着她，怕她再次哭晕过去。

骨灰火化之后，寄放在殡仪馆。

那几天陆清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面，什么都不想做，什么话也都不想说。

农村的自建房有三层楼高，但是只有一个人住的话，也实在是太过空荡荡了。

这种空屋子如果没有人住的话，会被称作鬼屋。

陆清时有时候也嘲讽地想自己也像是留守人间的野鬼。

这种突然失去从小到大唯一一起相依为命的亲人的感受像是活生生把人骨髓抽走了，陆清时怎么也缓不过来。

四下静谧，他一个人在一旁的单人木质沙发上面坐下去。

他看向对面的沙发，仿佛能透过那个位置看到很多个奶奶坐在那里的瞬间。

小的时候，陆清时在板凳上面写字，奶奶就在沙发上面补衣服。她会绣花，能够把破掉的衣服补的很好看。

有她穿着陆清时初三时候给奶奶买的红色绣花袄子在择菜的场景，奶奶很喜欢这种中式的服装，所以陆清时中考结束之后就自己打工给她买了一件，她总是穿。

也有奶奶过年的时候磕着瓜子，看电视的场景，过年前她就会弯着身体，把那处擦得亮堂堂的。

夏天的时候，奶奶喜欢躺在躺椅上面，她觉得对自己的脊背好。还必须把对门打开，也不开风扇和空调，就拿着手摇扇子吹着风。

她也会坐在那里，用家里的座机给远在国外的陆秉打电话，即使对方说话态度不怎么亲和，她也始终笑嘻嘻。

很多个过年的时候，奶奶会把食材拿出来，跟陆清时一起煮火锅，然后边吃边看春晚。

电视里的人穿得花花绿绿的，看着就非常喜气洋洋的，很有过年的气氛。

奶奶会点评里面的节目，她的声音嘹亮，于是宽大的房间因为有这声音也不显得寂寥了。她还会给陆清时夹菜，把一整个白瓷碗夹满陆清时喜欢吃的东西。

她更是会在吃完晚饭之后，自己一个人去放鞭炮，哪怕她心里对这个东西发怵。

陆清时想着突然低下来头，他在黑暗里面撇着嘴，一滴滴眼泪就这么流下来。他安静地哭了很久，对时间也失去了感知力。

流到眼泪都干了的时候，天色有些擦白的时候陆清时的手机响了。

他一动不动，不想接，没力气接。

手机的响铃的声音停歇了，房间里面一下子又变得安静下来。陆清时一只手插进头发，很麻木的样子，轻轻闭上了眼睛，眼睛哭得很酸胀。

但是完全睡不着。

他走进了奶奶的房间。她的床头柜上面放着陆清时给买的定位手环。

椅子上面搭着奶奶穿的衣服，是他给她买的那件红色绣花袄子。

陆清时的双眼有一次被泪水模糊，他抬起手，随意地把眼泪擦掉。

然后伸出手，抚摸着那件红色袄子。没过几秒，视线又一片模糊。

就这样擦了十几遍。

在强烈悲痛的情绪折磨下，陆清时一整晚都没有能够睡着。

隔天中午，姨奶奶和表姑来了。

姨奶奶有着家里的钥匙，直接就能开门进来了。

陆清时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双手摊着。听到开门的动静，机械地转过头来。

表姑掺着姨奶奶过来。

“清时啊，吃饭了没。”表姑问。

陆清时摇摇头，“没。”

他一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哑极了。

姨奶奶手上挎着一个保温盒。她颤巍巍的手推了推陆清时的后背，让他走到桌子那边去。

“清时，饭得吃啊，你都瘦了。”姨奶奶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到沙发上面。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沧桑的样子。

“是啊，表姑知道你肯定很难受，但是人再难受也得吃饭不熟吗？”

姨奶奶打开保温盒。保温是有很多个分层。

“我来吧，妈。”表姑说。

“还是我来吧。”陆清时说，“你们吃了吗？”

“吃了，我陪我妈吃完过来的，她最近胃口都不好，吃不下。”表姑看了一眼姨奶奶说。

表姑和陆清时一起把分层拆开，姨奶奶和表姑暂时都没有说话，看着他吃。

他夹起一口吃，食不知味。

姨奶奶看着他，突然眼泛泪花，微微坐斜身体背着陆清时。

表姑走到她身边，抱着她拍了拍。

姨奶奶抹了抹眼泪，转过来看着陆清时，对他说，“你奶奶还没有过世的时候，就经常跟我说，你这个孩子可怜，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要管你一口饭，多替她来看看你，别让你觉得只有自己一个人。”

陆清时鼻子泛酸，眼泪又开始跑了出来，这会儿眼尾红得非常明显。

“所以啊，你要好好吃饭。”姨奶奶说。

陆清时手持着筷子，点点头，两滴眼泪就这么掉进菜里面。

陆清时艰难地吃完饭。表姑和姨奶奶都知道他也非常伤心，也不敢多说什么话。

下午的时候，表姑又来了一趟。她转开钥匙门，呼喊着陆清时的名字，他坐在奶奶房间的椅子上，听到姨奶奶的名字，才走下楼去。

表姑看到陆清时下来了，就招呼着陆清时过来。

她面前有一个泡沫箱。

“有个东西要给你。”表姑说。

“这个箱子里面是你奶奶留给你的，本来要我寄给你。我那几天医院太忙了，一直加班没来得及寄出，你，看看吧。”

陆清时慢慢蹲下去，自己打开了这个箱子。

箱子里面有酱牛肉，有辣椒酱，还有他们这边的特产。

全部都是陆清时喜欢吃的东西。

陆清时瘪了瘪嘴。忍住不哭的样子。

奶奶只要还记得他，就都还在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