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想明白并不能消除我心中的烦躁。亲王那些话——明摆着是戏弄我的话语——那么暧昧的话语——我没法让自己停下对它们的回味。他一直在寻找这幅画，因为他思念我——他才不会！——他思念我，虽然我们真正重逢的时候他首先琢磨的是如何杀我，但是他……

我感到自己唇齿间又泛出了他的血的芬芳。

我第一次吸他的血是在我第二次降生的时候。当时，我感到自己死了，但一种比死还难受的干渴把我生生从死亡中唤醒。像是喉咙里被放了炭火，被点燃——不，比那更痛苦！我睁开眼睛，在思维和眼前的景象清晰前，率先清晰的是嗅觉：一种前所未有的芬芳击中了我。稍后我才知道那芬芳属于鲜血。

亲王曾把当时的场面作为笑谈和我提起，说我像一头小野兽一样向他扑来，对着他的脖子张口就咬。他说鉴于我是他新生的子嗣他放任了我的行为，仅仅只放任了那么一次。其实他漫不经心的口吻里带着意味深长的警告，但我当时没听出来。我那时候在意的是他那个“小野兽”的称呼。我想：我很小吗？我在他眼里很小吗？虽然我比起许多吸血鬼都小，死亡把我凝固为永恒时我还不满十七岁，可是我同龄的好友都做了母亲，而我更是作为新娘下葬的。我不小了。那时候的我不喜欢他描述出的场景，更喜欢这样的描述：亲王在惨白的月光下抱着我，我的婚服浸透了血，看起来如同是黑色的，长长的裙摆拖曳在被刨开的坟土上，我自己则死死搂着他的脖子，恋恋不舍地舔着他愈合的伤口，对我刚刚领略的那种无与伦比的快乐感到意犹未尽，还想再来几口。

当时，可能是我重生的大脑还没长好吧，我迷迷糊糊的。我不记得侯爵夫人的献祭，不记得我在被活埋时的痛苦，不记得我在黑暗中的祈祷。我只记得自己好像是来嫁人的，于是我就以为：这个抱着我的男人一定就是我的丈夫吧？他真温柔，真美好。我真幸运，能成为他的妻子。

但紧接着我就听见他告诉我，他赐予了我初拥，是我的长亲，从此我要叫他父亲。

我愣了，愣愣地和他说：“你不是我的父亲，我有一个父亲，他还活着，他赋予我血肉之躯。我还有一个天上的父亲，他是我们所有人的父亲。”

亲王当时完全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他把我带回他的城堡，并直接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庆祝他的新子嗣的诞生。我被他们血腥的宴饮吓得尖叫，但他们特别是亲王的反应是：觉得这样的我很好玩。不过很快亲王就厌倦了我满口上帝和天堂，厌倦了我明知自己成了吸血鬼也还要坚持教徒的做派。他尤其不能容忍的是：我不想吸人血，更不想杀人。

他不再允许我饿了时吸他的血。他对我说，我必须学会狩猎，不然我就不配做他的子嗣，不合格的子嗣他会让他们就这样死于饥渴。我则对他说，我很愿意这样死去——主正看着一切，看着我！主会在我第二次死亡后重新接纳我，让我进入祂的花园！

我被亲王关进了地牢，墙壁上刻满咒文，我难以逃出去，到城堡附近的农庄去喝牲畜的血。饥渴烧灼着我，感觉比我被活生生钉进棺材埋进土里时还要痛苦。那像是教士们描述的地狱。

等我饿到神志不清后，亲王往那牢房里放进去了一个人。我永远记得他，我杀的第一个人，一个秀气的棕发青年，溅满血的面孔上凝固着他临死时的惊恐。

于是我跑了，那是我第一次成功使用我的能力。

亲王没追过来——我以为他没追过来，实际上他一直跟着我。我很高兴没被他抓住，我自由了。可紧接着我就觉得非常迷茫，不知道自己该去哪。所以我做了许多像我这种处境的吸血鬼都做过的错事：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