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着，许多线索在我脑海里串联起来。七百年前，切齐莉亚长老对我的态度，阿斯帕夏长老看我的眼神；七百年后，我的画像被格尔艮的领主献给亲王，阿尼亚斯见到这画像，很吃惊……他从前见过，但不知道这画的是我……他……是在格尔艮的领主切齐莉亚公爵那里见过这张画像。

原来，我不幸的起点不是一个邪恶之徒想要把我献给魔鬼，而是邪恶的魔鬼爱上了我。

突然，我的视野被遮挡了。是艾罗亲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离开了那张长榻，站在我的近旁。我望着她，在她脸上，我望到了真正可以称为“不忍”的表情。

艾缇斯张开手臂，拥抱了我。我的面颊蹭过她的衣襟，留下一片血色——原来我流泪了啊。

我都没有发觉。流血泪的感觉和还活着的时候流泪的感觉不一样，不会觉得眼眶发热，胸口发酸，也不会鼻塞，不会哽咽。只是有血随着心中翻涌的痛苦涌了出来。

“我很抱歉，辛西娅，”她说，“我和切齐莉亚不完全是他说的那样，但他说的没错，她的确是从我这里学到了那些手段。没想到是我害了你，真的很抱歉。”

我抓紧她。

当然，我感动——别说是一位血族的亲王，就说那些人类的领主，谁会在意识到自己造成了某种恶果后对他们的受害者道歉呢？我这七百年里，连道听途说的都算在内的话，也只是屈指可数的几个。她能够对我不忍，她愿意向我道歉，我真的感动。

但是，有另一个念头比我的感动更加清晰地出现在我心里：这是我的机会。

“殿下，不是您的错。”我说，“而且——我杀了侯爵夫人，我已经亲自为自己报了仇。至于切齐莉亚——反正她也已经死了好几百年了。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我永远都不会因此对您或者对阿斯帕夏殿下心生怨恨。”

我仰起头望着她。

“殿下，我不愿意和他走！请您不要把我交给他——你知道我有多么恨他，我在他身边会有多少痛苦！我情愿追随您——您知道我是真的发自真心的真诚地爱戴着您。”

她没有说话，是亲王说话了：“亲爱的女儿，她一点也不想让你爱戴她，她最烦你们这些对她的爱仅仅只能攀升到‘爱戴’这个阶段的姑娘了。”

他站起来，慢慢地向我们这边踱步。

“把妻子从丈夫那里抢走，的确非常有趣，是她钟爱的游戏。但只有一部分女人能真的被她占据了全部的身心，而还有一部分……呵，总是会爱上另一个男人胜过爱她。当初离开自己的丈夫，是因为那个丈夫不够美好，遇到足够美好的男人，就会想要牵住他的手，而不是她的手。虽然她是更加优越强大的血族亲王，但爱这种事，又不是看高贵不高贵，强大不强大，优越不优越——”

“那我也不会再爱你了！”我越过艾缇斯，愤怒地对他说，“我才不相信你是因为怜悯我才要把我抢来做你的子嗣——是，你把我从切齐莉亚试图捕获我的险恶陷阱里挽救，然后你自己做了什么？！你操纵我走向另一个更险恶的陷阱——你用更残忍的方式撕碎了我相信的一切！你让我成了我家乡的屠杀者！！！你转化我，就是你一时兴起，你要在你无聊的永生里找点好玩的东西——你把我当玩物！！！”

他没有回答我。他看向艾罗亲王，对她说：“在您麾下那些烦人的老家伙们反应过来前，我得走了。告诉我您的答案：尊敬的姐姐，我可不可以带走她？”

我也看向了她，对她说：“殿下，您曾经向我许诺说，只要我一直站在您身边，我就会一直得到您的庇护，我就不会再受任何人的伤害和侮辱——您知道，自从您向我完全阐明了您大业的真谛后，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要支持您以外的任何君主。”

我听见亲王发出了一声嘲弄的嗤笑，好像我又一次犯错了，是他将胜利，我将失败。

“辛西娅，”艾罗亲王对我说，“要是你愿意与我再发一个誓，我就会把你留下——”她执起我的手，接下来的话是用真言说的，“你发誓，你不会再爱任何一个男人，如有违反，阳光下你将如何，你就会如何。”

我明白我犯了什么错了。

她不在乎我的立场，我的选择，我对她的理念是否真的认同。她在乎的是我是否可以不再爱他，而去爱她。

我感觉……好荒唐啊……

我还活着的时候，我被放弃是因为我是家里的女儿，我哥哥的前程比我的幸福更重要。后来我死了，回到那里，我被放弃是因为我变成了吸血鬼，掩盖家族的丑闻比支持作为家人的我更重要。后来……后来后来……我爱上的那个人，死后被封圣的圣徒……我被放弃是因为我不是普通的吸血鬼，我是一个亲王子嗣，过于有能力作恶而且也确实浸染过很多罪恶的强大的暴徒，把世人从我带来的隐患里拯救比把我从整个世界的戕害里拯救更重要。然后……然后还有很多次……然后到现在……我被艾缇斯放弃，是因为我终究成不了一个不会再爱上男人的女人。

为什么总是我被要求这么多，然后最终被告知我达不到标准？为什么每一个说过会爱我支持我的人，当抉择的时刻来临他们的抉择永远是——不选我！

我猛然抽回自己的手，感到血不停地从面颊流下去。

“我不愿意。对不起，乔治殿下。再见。”我告诉她。

*

我拼命往前跑，我想甩掉他。当我用上我的力量全力前进的时候，我比他快，我可以和他拉开距离。但他比我强盛，当我感到疲惫，速度减慢时，他就会慢悠悠地追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