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我有几分痴愚,刘黄门也不该拦我的车。”
依照规制,七品的黄门令,没有资格拦顶级士族女子的马车 。
刘柱心头涌起一阵恼怒,果真是个呆子,才会如此不识时务,非要说一些聪明人不敢说的话。
他言语中也带上了浓浓的挖苦之意,“周二娘子今日去将军府,可得偿所愿了?”
这句话可能是随口一问,但也可能是一种试探。
周会宁的呼吸停了一瞬,心怦怦跳起来。
圣人注意到她了?
也是啊,周林两府在天佑城中有了这么大的闹剧,在意这门婚事的圣人,多少会收到消息的。
那么,刘柱出皇城的目的,或许便跟这件事有关联了。
但他们应该不知道她的目的。
“袁氏不讲道理,我同他们讲清楚了,但他们并不高兴。”她想着那沸沸扬扬的“三顾阳侯府”的传闻,认真说道。
“原来如此。”刘柱心想袁文韶果然不至于向一小娘子低头,他决定尽快去一趟阳侯府,但周会宁没有下令让车夫移开,是以马车依然拦在他的路上。
一个小娘子对上刘柱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哪怕她是萱堂先生最疼爱的小娘子,可留侯周氏如今的处境却不怎么好。
周会宁知道这些,但她不想给他让道。
她为什么要给仇人让道呢?
周会容惊得失了声,周会宁却倔强地抬起头。
他不敢逼她。
刘柱果然有些不耐,“周二娘子,仗着你的婚事,或许可以在这天佑城里横行,但我却不同。即便你有几分痴愚,也应该懂得奉圣人令出行,不可阻拦的道理。”
话音刚落,一片整齐的刀鞘叩地声瞬间响起。八个小黄门齐刷刷躬身,手中铜符相互撞击,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雪亮的刀光瞬间逼近墨色小马车,寒意扑面而来。
……
……
“《齐律·舆服志》注载:刘黄门车驾所悬白虎符,许其宵禁后夜行,却无‘百官避道’之权。”
“此志乃我外曾祖父受太祖重托所撰,于太祖三年施行至今,我未曾听说有过其他版本。”
“莫非圣人案头未批的奏疏里,早有改律之议,却唯独刘黄门提前得知了?”
这是一场豪赌。
眼前是圣人的恶犬,他狐假虎威,背后依靠的是那高踞九重、正默默注视着她的皇权。他要让她一个小娘子难堪,实在是易如反掌。
但她不让。
心中有怒火,指尖有寒意,可小娘子的声音依然那般清越,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又好像有几分呆气。
然而,刘柱却愕然无语。
毕竟,无论如何,他也不能承认他替圣人改了律。
而私窥奏疏,更是死罪。
以刘柱的身份,如此客气地找一位十四余岁的小娘子问话,实在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只是觉得,要知道将军府里发生了什么,一个传闻中的呆子总比袁文韶容易看透,同时,圣人对周会宁的批驳让他上了心。
谁知在萱堂先生的影响下,这个呆子的“呆”中夹杂了太多书卷笔墨,反而有点不易对付。
但也不是不能对付。
他面无表情地歪在车上,看着远远离去的墨色小马车。
如果那周小娘子能聪明一些,她应该知道,真正让他放走她的不是那区区两句呆言呆语,而是她身上溪山林氏的血脉,和圣人及他对她的谋划。
至于爵位、士族、宦官。
齐律·舆服志。
谁在乎呢?
车厢内,周会容脊背僵硬如石。传说中的权宦和眼前寒光闪闪的刀光,让她胆战心惊。她再次深切感受到父亲的噩耗,对留侯周氏的沉重打击。偌大的周氏,此刻竟如风中草芥般脆弱。
唯有自幼养成的骄傲,让她强撑着没有倒下。
“世上是有公道的。”她冰凉的手忽然被人握住,周会宁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很难察觉的快意。“三娘,他只是吓一吓你,不能拦我的车,也不能要你的命。”
周会容回过神来,想起刚才那句——“刘黄门不该拦我的马车。”
简简单单一句话,竟硬生生逼退了连许多权贵都忌惮三分的刘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