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勇气推开周会宁的手,悄悄转过头,只见周会宁雪也似的侧脸上仍是那副安宁的模样,仿佛不知道方才的对峙有多么地骇人。
她不禁想起自己先前说的那句 “看着我们留侯周氏,如今在旁人眼里,人人得以欺之了。即便是你,又怎能例外……”
眼前的事实却振聋发聩地告诉她,自己这位阿姊,天生就是那个例外。
或许,二娘不是不知后果才三顾阳侯府的,她只是不害怕而已。
她不觉得有任何人能拿她怎么样。
哪怕外曾祖父死了,哪怕阿爹也生死未卜。
马车到了留侯府,周会容欲言又止,却被周会宁打断。
“三娘,今日你特意到昌平坊来,是想在冬至这天接我回家吗?”
?
“冬至要喝羊汤,要吃溪山来的枣,更重要的是家人团聚。你待我这样好,我很欢喜。”周会宁慢慢地弯出一个小小的笑,神色温软地看着周会容有些凌乱的发髻,像看见一只炸毛的小狸奴。“日后若见那许七娘,阿姊必不叫她欺负你。”
“……”
周会容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谁接你了!
谁待你好了!我是去害你的啊!
而且,我想跟你说的是,阿爹若是真的遭遇不测,你的下场会比我更惨!更惨!你听到了吗?
残阳余晖里,炊烟自炊房处袅袅升起,穿过高高的房檐,掠过枯树的残枝,在金红色的空气中留下柴火与饭菜的香气。这一刻静谧而温馨,两位在外奔波了一日的小娘子四目相对,竟真有几分姊妹情深的模样。
不不不,谁跟她姊妹情深了?!
周会容扭头就走,却猛地停住。
怀里的白瓷手炉,轻巧厚实。它温暖了自己因骑马而变得冰凉的手指,使之变得柔软而充满血色。
周会容知道,这是溪山的那位外曾祖父亲手给周会宁烧的。
她小时候也很想要。
现在在她怀里了,而周会宁没要回去。
……
周会容原本理直气壮的脚步,此刻变得有些犹疑,甚至带上了几分偷偷摸摸的意味。
这是前世早她一日死去的阿妹呢。
外头的风波,竟也吹到家里来了吗?
周会宁站在铺满石子的石道上,在她的眼眸中,残阳最后一抹余晖慢慢消失,深深的夜幕吞噬了巨大而繁华的天佑城。
她在仇人那里获得了一场小小的胜利,而那挂着螭虎符的车架或许也已经停在了阳侯府门前。
她不后悔为见袁将军制造出的这场闹剧,事实上,她要的公道和退婚正是在由三顾阳侯府得来的。
但这确实引来了圣人的目光,如她想得没错,刘柱便是召阿叔入宫问话的。
接下来,皇城里会发生什么呢?阿叔会信守承诺吗?
这是前世完全没有发生过的事,她有些担忧和沉默。好在眼下,她的亲人都还算是平安。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周会宁在夜风里醒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头的那点不确定与不安随之烟散。她拉起饮花的手,循着夜空之上高悬的皎洁明月,向庭院深处走去。
而帝星紫薇在此时悄然亮起。
*
暖炉里的火焰“噼啪”响了一声,元平帝亲自将袁文韶安置在了暖炉旁的虎皮榻上,自个儿也随意一歪,面带歉疚道,“天佑往莒山关有一窄道,今日突然大雪,我怕冰雪封道,伤了兵将,辗转了许久,还是想找你来问一问。”
他是个勤政的帝王,夜里召近臣问政是常事。
袁文韶虽觉让刘柱亲自来请来有些奇怪,却仍不疑有他,解释起关于天气与路线的选择。
正事聊完,元平帝命人送来些吃食暖身。袁文韶余光见元平帝吃得脸颊鼓动,并不摆圣君的架子,在这露重风冷的夜里,竟真让人品出了几分君恩信重来。
然在这时,元平帝却笑道,“听闻袁卿家宅不宁,溪山林氏养出来的女郎君个个儿骄纵,连萱堂先生亲手教出来的那位,瞧着也十分不驯,袁卿可替令郎觉得委屈?”
“萱堂先生教出来的女郎君自然是好的,只是小儿执拗,难免有些不合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