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为余居的年长男子耐心解释道,“据我所知,许鸿胪与洼姚三王私下勾连频繁,收受了不少好处,怕是他指使金御史弹劾留侯。您说得对,这就是场陷害。但背后有大人物撑腰,要是没有溪山林氏出手,单凭留侯一人,根本难以应对。”
“一个许鸿胪,便能驱动御史台吗?他并不是您说的那位大人物。”
很快,小娘子清越而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使得所有人面色突然一凝。
周会宁看着眼前这群人,在心中悄悄叹了口气。她知道,在朝野残酷的权力倾轧中,公道是非最是廉价。可当满朝无人肯为是非辩白时,她仍感到有些难过。
“三年前雎朔突袭,使得二十万东雍军折损七成,如今又要派兵镇守莒山关。若再援救洼姚,京城防务必定空虚。”她回忆了一下,继续道,“在大齐已无兵可调的时候,是担着对属国‘见死不救’的骂名,还是牺牲留侯做替罪羊,收下洼姚三王的好处?你们不明白吗,有些比许鸿胪更大的‘大人物’看透了这背后的利害,才默许了这场构陷。”
震撼的表情出现在司马明的脸上,出现在余居的脸上,出现在所有人的脸上。
身为大齐子民,谁能忘记曾经雎朔突袭边境的惨烈?大齐的血泪尚未干涸,亡者的枯骨仍埋荒野,打残的东雍军、新编的艮山军……不过寥寥数语,众人便恍若看见大齐王朝上空,那片 "黑云压城城欲摧" 的阴影还未散去。
他们从未想过,那场尸横遍野的战争,竟会与御史台弹劾留侯之事存在关联。直到林夫人点破其中关窍,众人才骤然惊觉:原来战争的创伤与朝堂的倾轧,始终是一张紧密相连的网。
“难怪世人总说,溪山林氏生来便在云端之上……”
男子们喃喃着。他们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而是帷帐那头,那个他们以为只知是非的妇人,看待问题的角度远比他们要高远、博大。这对他们来说有些难以忍受,但作为萱堂书院的学生,他们对溪山林氏有着比常人更深的敬畏,让他们更能接受林氏女郎的与众不同。
冬意在此刻更深了,正厅外寒风呼啸,几根冰凌 “噼啪” 地落在廊外的石板上,许多人抬起头,看向了皇城的方向。
“您说的大人物,难道是……” 年轻的文林馆学士僵硬回头,脱口而出,“不,圣人向来圣明,岂会自毁长城,陷害忠良?”
余居声音微颤,“你有所不知,洼姚三郡王向来刻意结交朝堂显贵,圣人、皇后,乃至文丞相都收过他们进献的奇珍。如今大齐若真派不出兵,默许三郡王夺权,也符合他们的利益……” 他语气怆然,“夫人,再不给溪山送信,想救留侯就难了!”
作为萱堂书院的门生,他们很清楚,当年面对疑心深重的太祖皇帝,前朝旧臣溪山林氏不仅全身而退,更创办了萱堂书院。
这在腥风血雨的太祖年间,无异是奇迹般的存在。
只有溪山林氏能救留侯。
原来,他们觉得溪山林氏能抗衡圣人的旨意啊。周会宁有些惊讶,也有些伤感,旋即开口:“别忘了,书院是有规矩的。”
众人先是一怔,后感悲凉。萱堂书院有条铁律:弟子功名加身后,便与书院再无瓜葛,凡事需自立门户。可如今牺牲留侯带来的利益已动摇圣心,除了林氏,谁还能与之抗衡呢?
“大齐没有背叛属国的先例,如今不过是力有不逮罢了。” 就在众人神色凝重时,周会宁再次语出惊人,“只要袁将军肯向圣人进言,愿以一万艮山军镇守莒山关,我们便有扭转局面的机会。”
“这怎么可能?” 有人失声惊呼。
“可若真能如此……”年长的余居浑身一震——袁将军原本要带两万兵马驻守莒山关,若腾出一万人,大齐不光可以救援属国,又不致京城空虚。这种时候再联合众臣进谏,以圣人的仁厚,断不会情谊背弃盟约。
这带给他了醍醐灌顶般的松快感,比起溪山,阳侯袁氏,才是解决如今之难的关窍!
一旁的兰台令史也恍然大悟,急切问道:“原来,夫人已私下与袁将军商议妥当?此事当真可行吗?”
小娘子含笑道,“商议妥当如何,不曾商议又如何,谁也不知道袁将军现在在哪里,不是吗?”
听到这似曾相识的话语,兰台令史与那位年长男子对视一眼,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林夫人从一开始便看出了问题的关键,想知道袁文韶的行踪,可当时他们却并未认真对待她的询问。
小娘子清澈的眼眸再次映出了男子们的脸,只是这一回,在几位年长者的带领下,他们脸上的神情不再是漫不经心,而是全神贯注,带着敬意和郑重。
周会宁知道,起码在这件事上,短暂的一段时间里,他们是她的眼睛了。
果然,她听他们躬身道,“我等一定全力以赴,打探袁将军的下落,只是,听说两府之间有些,有些龃龉,不知道夫人对说服袁将军,有几分把握?”
周会宁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