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来了。
一个能在阳侯府挖狗洞的少年,一个能看出信鸽往返规律的人,一个原本险些冻死,短短时间却聚起一群乞人的少年……
怎么可能只是恰巧晕倒,像他的外表那般单纯无辜呢?
她本来不计较,是因为饮花已经惩罚过他的唐突。
可是现在,她要生气了。
她不知道这股突然袭来的怒意从何而来,只觉得眼前这少年,一点儿也不该有一双这般乌黑湿润的眼睛,更不该让她想起她的小狗扶慈。
“那日,你是故意将木牌缠到我裙子上的,是也不是?”
“你真卑鄙。”
风停了片刻——
“周小娘子,我为人卑鄙,那你做偷儿偷人鸽子,又算什么?”
“……”
风雪再起,正午的冬阳同时照亮两张漂亮又稚嫩的面孔。少年卑鄙了许多年,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连院墙里鸽子们扑簌簌的振翅声,听起来也有些忙乱。他害怕这种感觉,下意识口不择言。
而周会宁更是僵在原地。
或许是因为她救过这个少年,或许因为两人身份天壤之别,她从未想过少年会忤逆自己。而现在他不但言辞不驯,甚至让人难以反驳——
是啊,就算这背后是某种谋算,而政治斗争从来不是非黑即白,但她好像,确实扮演了某种不光彩的角色。
说出口的瞬间,少年便开始后悔。他虽然狡诈,可从未做过和小娘子对骂这种有失风度的事情。
然而,心头莫名涌起的兴奋是什么呢?他下意识滚了下喉头,
冒出一句话,“周小娘子,昨日袁将军已回府了,听闻是称病休养。昨夜我见袁大郎君用飞鸽召回了袁将军最亲信的吕姓幕僚,想来将军已能亲自下令,身子怕是无甚大碍了……”
然而,此时说什么都已经是无用。
周小娘子的目光从不可思议变得愤怒,风雪卷起她鬓边碎发时,少年看见她耳垂旁那颗红色小痣,竟似被怒火染得愈发鲜红。
“干卿底事!”她说。
压抑的士族少女,果然很暴躁。
想到自己竟然曾经为周小娘子将嫁入浑水般的阳侯府担忧,少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竟然还保留着一丝惨无人道的天真。
……
……
一些阴云散去,一些风儿吹来,墨色小马车一路驶出城门,最终停在了城郊的野外。
这里极为空旷,太阳显得硕大而浑圆,北风刮起厚厚的尘土,漫天黄沙里,奇异的鸽哨骤然响起,忽长、忽短、忽疾、忽徐,旋即,一只灰黄的信鸽扑棱着翅膀,凭风飞向远方。
“女郎给谁寄信呢?”饮花留恋地看着地上的饼屑,那是方才鸽子吃粟米饼剩下的。
“一个袁将军很信任的人。”周会宁想了想,说道,“他叫吕良。”
了解阳侯袁氏的人都知道吕良。当年戚氏叛乱,袁文韶身陷囹圄,一位幕僚凭三寸不烂之舌为其斡旋,才换来一线生机。自那以后,这个出身寒门的瘸腿男子,便成了阳侯袁氏的重要人物。
这只信鸽,便是为他捉的。
饮花觉得很神奇,只是喂了那么一小块饼,吹了那么几声口哨,小小的鸽子便能把女郎写的信,送得远远的。“他收到信,会给您帮忙吗?”
“我还没想好。”周会宁拾起地上一片碎羽,目光放空,似在思索什么。“但他知道事态紧急,会立刻赶来天佑。等到那时……我应该就知道要让他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