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双在常恒街上怒睁的杏眼,此刻却在紧张中透露出关怀。
周会宁茫然的神情变得温和起来,她轻轻拍了拍周会容的肩头,“三娘,劳你请二位郎君去正厅稍待,我去见见阿娘,一会儿便回来。”
指使她圆谎,还挺顺理成章……
周会容莫名觉得自己又被摆了一道,却只好照做。然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周会宁走在北风中,些许碎发在风中飘着,纤瘦的背影显得有些伶仃,袖口处有些许泥雪。
周会容不知那是蹲墙角时留下的,只以为是周会宁被人泼水羞辱。她不由咬了咬牙。
哪有什么阿娘呢,二娘和她,都只有自个儿罢了。
不久后,正厅内重新放下帷帐,“林夫人”在其后坐定,而先前略有些狼狈的周小娘子也换好一身崭新的衣裙,掀开长长的布幔。
“阿娘确实让我去了阳侯府。”
因有些疲累的缘故,她说完这句便揉了揉眉心,却不知这更加重了其余人不好的猜测。
在过去的一会儿功夫中,余居和司马明已经准备好迎接一个不太美妙的结果,两人的神色都十分肃穆。
而周会容站在周会宁身侧,注意到周会宁的眼睛竟有些像溪山郡的浣溪,微微发凉,却无比澄澈。
她曾经嫉妒这位阿姊,羡慕其高贵的血脉,和每年林成蹊为之燃放的烟花,可此刻她只觉凄凉,因为她们都是留侯周氏的女郎,而阿爹的分量比她们任何一人都重。
刚刚,在阳侯府,应该发生了很不好的事儿吧。
她下意识贴过去,低低说道,“二娘,青娘曾与我说过,男子若于女子无意,女子过多哭求,不过惹其厌烦罢了。我瞧那袁大郎君待你并不好,若是……你也别太难过了。”
话音刚落,却见大片雪花如柳絮般扑进正厅,饮月匆匆掀起厅门毡帘,附在周会宁耳边低语,“女郎,阳侯府给您送了东西来。”
说是低语,这正厅里却太安静,因而,“阳侯府”三字,没有逃过其他人的耳朵。
正厅内陡然一静。
“拿给阿娘瞧瞧吧。”周会宁说道。
……
……
片刻后的帷帐内,周会宁对着桌上的小布老虎,蹙起了两条纤长的眉毛。眉头陷下去的沟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似乎眼前这个戴着红帽子披着红披挂,看起来软绵绵的小东西,比这些日子发生的所有事加起来还要令人苦恼。
“此为何物?”
周会容面无表情地说。“一只布老虎?”
周会宁脸上的困惑愈深,“布老虎?用来做什么呢?”
“……”
拿礼来的饮月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瞧着小布老虎是街市上买的,跟她们留侯府自己的绣娘比起来,做工不过寻常而已。
可这是重点吗?
“女郎您忘了吗?小时您最爱阳侯府的徐夫人亲手做的布老虎,从袁大郎君手上抢了一只,袁大郎君将它送来,是说他记得旧日情谊呢。另外,他还捎了一句话……”说到这里,饮月目光微动,正色道,“季布一诺,十四星霜。不论世事,不必惊惶。”
室内陡然一静。
帷帐里的对话并未避人,余居与司马明听到关键处,不由对视一眼。
十年前他们正在萱堂书院读书,而就在那一年,阳侯袁氏与留侯周氏正式立下婚书。据萱堂先生说,早在五岁的袁僳莽撞闯进内院,将两岁的周会宁吓哭的那一日,两府夫人便有了口头婚约。
大齐女子十六七岁婚嫁,从两岁到十六岁相隔十四年,袁僳口中的“十四星霜”,便因此而来。
山雨欲来风满楼,连他们都知留侯即将被弹劾,阳侯府怕是也已经得到消息。袁僳却在这时以信守承诺的季布自比,往更深处说,这不光是对婚约的坚守,也似乎表明了阳侯府不会袖手旁观的态度。
只是,袁僳的话,算数吗?
“早迁为圣人身边的贴身郎官,先前只是出城了几日,如今仍在御前,据说,还在主理阳侯府的外务。’司马明在余居耳边低声道。
大齐世家子弟重家世轻官职,圣人身边的御前郎官,本就多由勋贵子弟担任,与其说是 “官职”,不如说是荣誉象征。袁僳能入此列,显然是得到圣人的信重。
那就是年少有为的继承人了,余居微微颔首。
而帷帐内,伴随着紧促的呼吸声,巨大的喜悦涌上周会容心头。袁大郎,竟然对二娘有情吗?这么说,二娘宁无需为了救阿爹向人哭求,更无需会为了阿爹牺牲自我,应下什么丧权辱国、未婚纳妾的交易了?
等等!周会容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突然牙发酸,脸颊滚烫,恨不得钻进地里——我瞧那袁大郎君待你并不好,如今怕是更避之不及。
然后那袁大郎就从欲未婚纳妾,变成“季布一诺,十四星霜”?
他突然得了脑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