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浣花院的暖阁里,炭火烧得噼啪作响。饮花跪坐在青毡上,将新得的橘子小心搁在小火炉上,火苗舔舐着橘皮,暗黄的表皮渐渐泛起焦糖色。
突然,一粒火星迸溅到她手背上,她 “哎哟” 地惨叫一声,被周会宁一把拉到身后。
一阵慌乱过后,一点儿糊味儿混着橘香在室内弥散开来,饮花剥去橘皮放进温酒,又撒了五颗糖块,冲她仰脸一笑,“您睡不着吗?请您喝。”
“我没有睡不着。”周会宁擦掉饮花脸上的黑灰,将那盏热橘酒抱到怀里,“既然你不想睡,我给你讲个朝堂上的故事吧。”
胖胖的婢女脸上顿时露出痛苦之色。以往萱堂先生哄女郎入睡时讲的故事,她便觉晦涩难懂,却没想到,如今连女郎也染上了给人讲故事的 “毛病”。
还是朝堂上的!
但不论如何,雪又开始下了,纷飞的雪片落在留侯府高高的屋檐上,而浣花院里的暖炉旁,小娘子微微含笑,温和地说道。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小皇帝、小将军和大臣。
小将军效忠于小皇帝,可小将军和大臣弟弟是旧相识。小皇帝担心哪天吵架,小将军会和大臣联手对付自己。”
饮花问,“那小皇帝怎么办?”
周会宁吃下一口烤橘子,炭火将果肉烘得微暖,酸甜气息混着橘皮焦香在舌尖漫开。
她微松眉眼,继续说道,“小皇帝当着小将军的面,说大臣弟弟没有及时给哥哥倒水,对大臣不够恭敬。这样,既保持了自己对大臣的友好尊敬,又能试探小将军与大臣弟弟的关系,他想看看小将军在大臣弟弟被骂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饮花不由凑近了些,“那后来呢?”
“后来啊……小将军以为皇帝要重用大臣,便变着法儿讨好。等他发现皇帝其实猜忌大臣时,早已经替大臣说了太多话、做了太多事,只有彻底与之反目成仇,才能打消小皇帝的疑心。”小娘子的声音清冽而孤寂。“饮花,我才知道,有些裂痕不是无缘无故产生的,只是逼不得已,没得选择。”
杯中残酒被一饮而尽,浓烈的橘香里,周会宁将凉透的橘核拨进炭灰。
饮花呆呆地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和随着呼吸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觉得自家女郎像极了萱堂书院里的郎君们。
最终,饮花嘟囔道,“可我觉得是小将军太笨,才把一切搞砸的。”
周会宁手微微一顿,晃动的灯烛照应着书案上摊开的医书,“寒厥” 二字在烛光里明明灭灭——
“苦寒之地,积劳成疾,易得寒厥,寒厥发作时凶险,诱因却大喜、大怒、大悲、大骇所致。”
她记得上一世艮山军班师回朝,圣人亲自出城相迎,袁文韶在风光无限卒倒。而这一世,他深夜被召入宫,亲眼见到留侯因不敬萱堂先生被斥责,再想到这些日子袁氏趁萱堂先生去世,对周氏落井下石的传言……
重重压力加身,袁将军前世的大喜,因此变成了大骇吗?
她忽然莞尔,“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你说得不错,是小将军太笨了。”
上一世元平年间风云诡谲,袁文韶始终是大齐最明亮的那颗将星。但京中权贵很快便窥见,其纵横沙场的天赋,并未能延展至朝堂的棋局之上。
对周会宁来说,这是一把双刃剑。袁文韶能被她用一幅画、一个寓言说服退婚,自然也会因一场病、一番恐吓而轻易反悔。
圣人怎么可能坐看两府联姻呢?随着前几日吴笑英升任太史令,前世那道‘破军星’的批命已悄然逼近。
对于这桩注定要破灭的婚事而言,她尽了最大努力,让大家能好聚好散三方得利,可袁文韶的出尔反尔,无疑是在将大家重新置于圣人的猜疑之下,走向三败俱伤,反目成仇的老路。
“原是我错了。” 临睡前,周会宁轻声呢喃。她曾以为真心必能换得诚意,这是天经地义的公道,却忘了世人往往在轻易获得公道时,很难察觉这份公正背后的珍贵分量。
饮花听得愈发困惑,忍不住追问:“那您……”
既然袁文韶的政治信用早已在圣人与世家的博弈中彻底破产,而她也已探明阳侯袁氏对这门婚约的真实态度。
那么,待吕良踏入城门之日,便会惊觉,袁文韶早已亲手斩断了阳侯府所有退路。到时,能为他指出一线生机的,唯有一位姓周的小娘子,而代价,便是将她所需之物亲手奉上。
周会宁裹紧被子,困意蒙眬地笑了笑,“饮花,人只有受到惩罚,才知道出尔反尔是件很不好的事情。后来那个故事里,大臣哥哥就给了小将军一些惩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