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明说,李芸受几个小黄门讥讽,愤而辞官,按常理上官会有所挽留,谁知得来的是圣人恩准的消息。
李芸悲痛万分,还了官服到家,便一命呜呼。
干燥的黄土上四处散落着白色碎布,哀乐之中隐隐传来啜泣声,哪怕七十是喜丧,人们还是会为失去亲人而难过。饮花递过去一份白礼,周会宁则下了车。
“您是?”老妇人红着眼问。
“乐章坊留侯府周二。”
哗然声中,周会宁点了一柱香,微微躬身。
若不是退婚惊动了圣人,李芸还能再当两年的太史令。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见过周小娘子。”氤氲的烟气模糊了小娘子的容颜,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在下吴笑英,蒙左仆射举荐待任太史令。”
周会宁听见自己喉咙发紧的声音。
身后是一个穿着破旧发白青衫的中年男子,衣角还打着细细的补丁,眉宇间既有书卷气,又带着几分仕途不得志的愁绪。
“原来是你。”
原来是你,原来是这样一个略有些怯懦的人,为她批命,禁锢她一生。
她向饮花轻轻点头示意,转而对吴笑英微一欠身,“新任太史令,是应该送一送故太史。”
吴笑英没有听懂周会宁言语间的慨叹,只以为左裕暗中同留侯府提到自己,不由热切几分,“我少时也读过萱堂先生的著作,虽未去过溪山,听左兄说起,也心向往之。”
听着这句话,周会宁逐渐恢复了平静。
眼前人受左裕举荐为太史令,日后却断她为“破军星”之命,溪山林氏因此彻底与左裕断绝来往。
一桩儿女婚事,溪山林氏与新崛起的将星反目,与最得意的学生成仇。
不入庙堂,则从此沉寂,若入庙堂,则孤军奋战,最终被人围困而死。
他是谁的棋子?
“吴太史,”她忽然抬头,“您觉得,星辰真能代表人的命运吗?”
吴笑英想了想,“与其说代表,不如说星辰与人的命运相互影响。就像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其因果联系。”
“那么,人与人之间的命运,也有因果吗?”小娘子清澈的眼眸里浮起好奇之色,“前些日子有人说,袁将军突如其来的疾病,便是破军星逼近所致。”
“这便是胡言了。”吴笑英连连摆手,“近日星相并无异常,破军星也未有异动。倒是前些日子白日现月……这异象,我至今参不透。或许其中另有因果,并非简单的星象与命运的直接关联。”
周会宁心中微震。从将军府出来那日,她确实见到白日现月……她深吸一口气,认真地问,“吴太史参不透异象,那能看到我的命星吗?”
“我不知您的生辰八字,不能观星,也不能测算。但您这般高贵的出身,定是贵不可言。”吴笑英看着眼前这位过分好奇地小娘子,语重心长道,“只是,我有一言相赠,周小娘子,请您记住,生辰八字,不可轻易示人。”
除了父母亲人,只有婚书知道她的生辰,上一世,极亲近的人透露了她的八字,而眼前人却在劝她隐瞒。
周会宁听着吴笑英诚挚的劝告,突然觉得有些难过。眼前若是没有吴笑英,也会有李笑英,王笑英,对此人动手,不过是延缓事态的发展,并不能阻止最终的结果。
她对饮花轻轻摇头,饮花便悄悄收回已经摸上腰刀的手,困惑地退开了。
哪怕是权力斗争中的小小棋子,也可能主动选择自己的因果。周会宁想了想,认真地说道,“吴太史,我命很好,有一颗很好的命星,它总是改变他人的因果,使旁人不能拦我的路。”
“若有朝一日,你不小心得知我的生辰,看到了我的命星,不要忘记我跟你说的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