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薄冰刮过袖口,凉意顺着手腕流入衣袖,这里似乎藏着个鼓囊囊的大包。就在周会宁的指尖即将触到麻布包裹的某一处时,手腕便猛地被人抓住,力道之大令人隐隐作痛。
一双不驯而充满警惕的黑眸紧跟着扫了过来,那目光先是锐利地扫过她手正触碰的位置,确认无误后,才猛地定格在她脸上。
双目对视的瞬间,那对黑眸猛地睁大,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抓住她的手掌带着薄茧,比寒风温暖得多,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与某种野草的苦涩,与少女身上淡淡的清香交织在一起,任凭砖石松动的泥土沙沙敲打。
片刻后,两人都像被火舌燎到一般松手,退到了后院的雪地上,彼此距离八丈远,耳根却各自有些发红。
“你怎么……”
“你怎么……”
隔着遥远的距离,少年看到些许细小的雪粒子混着泥星,溅到了周小娘子乌黑的发髻上,随着她此刻的呼吸一起一伏。
上回的不欢而散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想起她对袁大郎君的深情和聪慧的脑瓜、暴躁而多变的脾气,他觉得眼前的少女实在与自己从前见过的任何人都大不相同,却又不知为何,与自己颇为冤家路窄。
他余光紧盯着那个包裹,身体的姿态也依然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警惕,“原来,这是留侯周氏的铺子。”
周会宁顺着地上纷乱的脚印,看向狗洞里掉出来的那个大包。此刻包裹已经被扯得散乱,露出里头大量的墨块、布条和丝棉纸,看模样,或是铺中所有,或是铺中用剩的。
“原来,你也做了偷儿。”
饶是少年脸皮再厚,此刻耳根也微微一红——谁能料到,这时候她竟翻起上回的旧账?真记仇啊。
见他这般窘迫,周会宁微蹙的长眉渐渐舒展,原本郁闷又惊讶的情绪竟骤然消散了。
她确实是在意的。这份在意无关对错,只因为她救他的情景,与当年林成蹊救助扶慈的场景如出一辙。可少年身上的桀骜不驯与暗藏心机,却与记忆里扶慈面对林成蹊时的殷勤乖顺截然不同。这份奇怪的反差让她生出莫名的挫败感,甚至无端有些生气。
然而,当她拾起一条碎布时,她发现上面印满了字。
这是一块拓片。她看着上面的内容,笑容忽然微微凝滞。
“我发现,我忘记了一件事。”
她摸向那个包裹,想确认里面是否都是那样的拓片。然而,她很快摸到了一个坚硬、光滑的圆筒状物件,与周围粗糙的墨块和软布截然不同。
少年脸色骤变,“别动那个!”
然而已经晚了。周会宁在他的喝止声中面露思索,指尖却下意识地收紧一勾——只听“嗤”的一声轻响,一道细小的火星从筒中窜出,直射天际!
两人同时抬头。
下一秒,高空中爆发出一声并不响亮却极其清脆的炸裂声——“啪!”
一团小小的、却异常明亮的金色烟火,在冬日灰蒙的暮色中绚烂地绽放开来,如同在天空划下了一个耀眼的记号,持续了数息才缓缓消散。
一时间,院子里落雪可闻。
周会宁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天空,最后将目光投向眼前的少年。
少年先是极度震惊,随即无比心痛与愤怒地呐喊“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钱吗!!”
钱?很多钱吗?周会宁呆住了,而就在片刻之间,她的脑海之中,也浮现出上一世,在溪山万卷楼的古籍里,看到的一项失传的技艺。
她清澈的眼眸微微睁大,又突然流露出了然和感慨,“原来,这便是你不远千里,来到天佑城,真正的倚仗吗?你比我想的更决绝。”
一瞬之间,少年脸上的从容和伪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极度复杂的表情。他看着周会宁纤细修长的手指,说道。
“周小娘子,您说错了,我很怕死。只是我答应了旁人,死也要做到这件事。”
“以及,您引燃了它,我已经没有倚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