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九鼎军把侯府前后门都守死了,咱们被围起来了!”
周会宁回过头,看见周会容抓着周会宜的手腕,鬓角的汗珠顺着下巴往下淌。
这时婢女饮风和饮花跟上来,补充道,“女郎,今天派出去办事和请来的人,都被九鼎军堵在门口了。”
四个人喘着粗气,终于爬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这留侯府中唯一的高楼视野开阔,眼下的模样却十分惨烈:檐角破碎的瓦片将天空割出凌乱的锯齿,锋利的棱角在寒风中泛着冷意。
很显然,这场突袭的冰雹也没饶过留侯府。不光是这座小楼,周会宁的浣花院、周会宜的汀溪院、周会容的九衢院都有损伤,唯独林夫人的芷兰院和几处侍妾居所侥幸躲过。
因此,天刚亮时饮风便告知外院管事主持修缮,府中派了三辆车去接新瓦,好容易到了巷口,却被军卒拦下。
“知道了。”周会宁的目光落在极远的一处,看得非常专注认真,似乎在钻研什么很复杂的事情。
四人视周会宁为主心骨,见她好像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更觉得心头没了着落。周会宜尤其不安,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冰冷的栏杆,指节泛白,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高楼风大,卷着寒意灌进衣襟,再看看门口被军卒呵斥得面如土色的仆从,一股凄惶涌上心头。
周会容攥紧廊柱 ,阿爹被弹劾已经是圣旨明发了,如今更是进一步围府,那下一步,是不是要抄家?
她忍不住探出身朝街口望——这种时刻,应该要有人及时出现,不是吗?昌平坊这些日子不知往留侯府送了多少次礼物,他们……
就在这时,周会宁忽然开口,“看那边,有人来了。”
四人都是一愣。
留侯周氏所在的乐章坊居皇城之南,府前的问津街往日车马稀疏,此刻却人头攒动。一队异国人马冲破人潮,织金嵌宝的长袍在灰蒙天色下如流动的霓虹,在灰蒙的街景里格外醒目。
饮花越看,越觉得眼前这队人马的衣着装扮有些眼熟,不由拉了拉周会宁的衣袖,“女郎,这是昨日城门口那队落魄的……那个洼姚王子?”
“不一样。” 周会宁话音未落,那队伍突然转向留侯府。
……
……
战靴踩碎冰雹的脆响越来越密,战士们肩甲相撞,队形收紧,腰间的刀刃未出鞘,却已有血煞之气顺着凛凛寒风漫上这小小的楼宇。
很快,身着黑甲的九鼎军上前厉声喝道:“圣人有令,不得擅入!”
队伍中的护卫们纷纷按上刀柄,却被一位头发灰白的老人抬手制止。他抬起头,看着眼前厚重而古朴的木色大门,脸上下意识露出几分恭谨,随即又变得阴沉。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十余年前,留侯世子出使洼姚时,他才在储君之中败落。王兄拿大齐的使臣来压制他的野心,那位使臣却在皑皑白雪里给他讲经。这位使臣为洼姚带来了令人为之心折的文化知识,带来了有序而华美的礼仪典章,也在他的恳求之下,赠了他一本孙子兵法。
风卷起他鬓角的白发,老人面色转冷,突然冷笑一声,“洼姚三郡王金域在此,劳周使君交出我弑君叛国的逆贼金蓝湾!”
所有人都是一惊。周会宁在这时收回目光,转身朝楼下走去,木楼梯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轻轻碾碎了僵硬的空气。
……
……
“留侯不在府中,如何能收留贵国的叛贼?”九鼎军的将领皱眉道。
金域沙哑的嗓音混着风沙响起,“金蓝湾乃我王兄之子,周使君与他交好,妄图借大齐之力助其夺位,才遭御史台弹劾。昨日金蓝湾逃入天佑城,正是留侯夫人派周小娘子在城外接应,随后藏匿府中。守城军士皆可作证。”
周会宁猛地顿住脚步。透过门缝与九鼎军乌黑的甲胄间隙,她看见一张桀骜而充满野心的面孔。那是位上了年纪的老者,目光混浊沧桑,既带着上位者的倨傲,又透着野兽般的冷漠无情。
从前她在暗夜里筹谋,风雨落在她窗头,如今她见到了真正能撕咬人的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