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不知是谁失手碰翻了酒盏,佳酿汩汩淌下,在死寂中发出惊心的滴答声。
中庭的乐声不知何时已悄然停了。
所有目光,裹挟着无与伦比的惊骇、尴尬和不知所措,齐刷刷地钉在了那个始终沉默端坐的赭衣身影上。
王四娘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明媚的眼睛睁得极大,里面塞满了震惊,以及一种后知后觉、排山倒海般涌来的巨大尴尬。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自己刚才说过的每一个字。
关于袁郎,关于共享他的消息,关于追问对方的来历……
每一个字,此刻都变成了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脸颊耳根一片灼热。
眼前的不是她们的同道中人。
是她们高谈阔论,觊觎的那位袁大郎,真正的未婚妻。
方才还欢声笑语的雅间,此刻落针可闻,只剩下十二张红彤彤的脸,和十二颗心在胸腔里砰砰狂跳的声音。
……
……
临江仙二楼的气氛陷入了极度尴尬的寂静之中,然而,仅一楼之隔,神龙大街摩肩接踵,人声鼎沸,一派万人空巷。
就在这片欢腾之中,一辆华贵的牛车缓缓停在了临江仙楼下。众多打扮干练的武婢掀开车帘,将里头的妇人簇拥着下了车。
为着庆典与寒宵灯会观礼,宫中特遣了工匠在梦湘江畔搭起一座高二十余尺,宽十余丈,长二十余丈的高台,元平帝名之为“应月”。
应月台居中为主殿,以便圣人与洼姚二王、各大臣勋贵、皇子观礼,左右台极小,一处坐得宠的宫妃公主,一处则供灯会当日的军士郎官们轮流小憩。
因应月台并未给朝中眷属留下位置,临江仙近日的雅间便抢手无比。许多年轻小娘子使尽浑身解数,或撺掇父兄,或合纵连横,十三间雅间倒有半数以上被各家女郎君占了去。剩下的,也早被三氏两姓的年轻郎君们包圆。
正因如此,当人们看清下车妇人华贵而颇有风霜的面容,并意识到她正走向临江仙大门时,一阵骚动和惊呼顿时爆发。
“快看!那、那不是南浦郡主吗?她竟订到了临江仙的雅座?”
伴随着这些喧哗声,临江仙半掩着许久的门,果然开了。
……
……
“郡主是要去临江仙赴约吗?”
神龙大街上的民众虽身份微贱,却自小生活在天子脚下,是大齐最富见识,也最爱听八卦的一群平民。今年冬日,最振奋人心的自然是“周小娘子”系列的传说。
据说,萱堂先生最疼爱的那位周二娘子有些呆傻嫉妒,南浦郡主看不过眼,严厉地批判了她的行为。当留侯周氏上下为之蒙羞时,周二娘子的妹妹周三娘子却以聪明才智打了个漂亮的反击战,揭穿了南浦郡主贼喊捉贼,比男子还不驯的少不更事。
只见南浦郡主长眉一挑,其身旁贴身侍婢便傲然向周遭道:“不错,我家郡主今日亲至,便是定了二楼雅间,倒要瞧瞧那阻碍我大齐收复桔子关的鼠辈,敢不敢不听圣人之令,来赴此约了!”
如今,传说中的人物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还要上演一场万众期待的约战,民众的情绪瞬间被点燃,欢呼声更高涨了。
南浦郡主在一片鼎沸人声中,一脚迈入临江仙。厚重的门扉在她身后合上。
骤然降临的寂静让她耳畔有瞬间的嗡鸣,随即,清越空灵的管弦之音和潺潺流水声便清晰地漫入耳中。温暖的茶香带着扑面而来,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放眼望去,中庭引水为席,回廊幽深雅致,与门外摩肩接踵的喧嚣完全是两个天地。
随着僮仆引路,她打量着楼内别有洞天的景致,轻轻勾唇一笑。为了今日之约,文斐自然不会落了她的面子,早早便求了她阿兄帮忙。
可那周氏的小娘子,并不会有机会来到临江仙。
她不知道文斐的具体计划,但得了“周袁婚事今日休矣”的准话,便知周氏此刻定然无暇他顾。她只要尽情地作出等待的模样,享受这里的风光就好,这是多么令人快乐的事啊。
然而,她的快乐没能持续多久。只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个惊慌的声音:
“南浦!南浦!不好了!”
南浦郡主不悦地转过头,竟看见许七娘神色慌张地奔来。她心头一沉:七娘来做什么?文斐不是让她去看着最后的结果吗?莫非出了什么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