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浦郡主口中的疑问尚未问出,前方引路的小童已拉开通往二楼的隔门。清幽雅致的景色随之流露眼前,她下意识想要迈步,一声沉闷的“轰隆”如同地底雷鸣,突然从极远处传来,甚至连她脚下的楼板都仿佛随之轻轻一颤。
“这是……” 南浦皱起眉,刚要问,第二声 “轰隆” 又传来了,比第一声更清晰,隐约还裹着楼外人群的惊呼。
那声‘轰隆’刚落,王四娘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到雅间门口,一把将隔门尽数拉开。
“叩天门要开了!” 她的声音微微颤动着,迎风眺望,任细雪扑到她明亮的脸上。
孟娘子亦是一喜,“真的是开门的声音!我阿雄说,袁郎领艮山军受阅,要从叩天门走神龙大街……”
周会宁站起身,也向阑干处走去。她看见王四娘瞳仁微微颤动,而其余的十几位小娘子,亦是提裙奔到凭栏处,极目远眺。
权贵汇集、闹中取静的临江仙,拦得住楼下的市井喧哗,却拦不住叩天门开启的震颤,拦不住艮山军逼近的鼓声,更拦不住满座人突然提起来的心。
就这一刹那,又是一声巨大的“轰隆”声。
楼外的惊呼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庄严肃穆的战鼓声如闷雷般滚地而来。
叩天门彻底洞开。
袁僳领着艮山军,入城受阅了!
这象征着庆典正式开始的轰鸣与鼓声,不仅震颤着临江仙,也清晰地越过大半个天佑城,传到了宫闱之内。
……
……
“阿爷,淮扬方氏来问那件事……”
庆典即将开始,刘柱换好了袍子准备去圣人跟前,一个怯生生的小黄门却有些犹豫地拦在了他跟前。刘柱哪管这些,冷笑一声便走了。
他并非存心拖延,只是在静候一个能将事情办得最漂亮的时机。眼下,时机已至。
他安排完圣驾,低声对圣人笑道,“驿站那头传信,留侯约莫今夜便会到天佑了。只是……奴瞧,那袁将军,似乎还不明白您的意思。这些日子,袁氏又是给周氏送礼,又是在九鼎军那里为周氏撑腰。今日这庆典一抬举,怕是要叫他误会更大了。”
“朕什么意思?”元平帝笑了笑,见刘柱抖了一下,自知失言,他才平静道。“朕没允你插手军权,你便想将袁卿与溪山林氏的联系,拖到非断不可的境地。为此,你甚至做好了收尾的打算,收了淮扬方氏的金子。可惜朕迟迟未曾开口,你寻思再拖下去,就要麻烦了,是不是?那么你想怎么办?私下行事,还是……妖言逼迫朕?”
“奴……奴罪该万死。奴以为,哪怕袁氏明了,有那桩婚事,总是暧昧不清,倒不如任袁将军酿成大错,快刀斩乱麻,来得痛快……是奴妄自揣测圣意,为着一点私心。”刘柱抖如糠筛。“想借淮扬方氏对……那一姓氏的觊觎,把此事办了,却不知您爱惜利刃之心。”
元平帝看着这张外表惊惧,却有七分是惺惺作态的脸,他冷淡道,“刘柱,朕留你,只是因为有用。但你若再自作聪明,那便是你自己等不及了。”
刘柱匍匐在地,“奴这一生,尽托圣人而活,虽有贪欲,万不敢不忠。奴这便去,便去将淮扬方氏府上,谢罪……”颤抖的奴仆位卑低贱,却敏锐地踩中了事情关窍。
元平帝目光平静无波,落在他身上,“交给你的事,不容有失。至于左裕办的差,你再敢窥探,我便斩了你。”
“谢圣人隆恩。” 刘柱泪汪汪地匍匐在地,一动未动。直到元平帝淡漠地挥了挥手,他才躬身倒退着出了殿。一出殿门,他立刻直起腰,用袖子三两下揩净脸上的涕泪,仿佛变戏法般,瞬间又变回那个恭谨莫测、喜怒不形于色的黄门令。
他招招手,低声厉色地吩咐了一句,一名小黄门便疾步出宫,往灵台去了。
他知道,那桩婚事是圣人对自己最后的容忍,不能出半点差错。但吴令史始终在他的掌握之中,袁氏和周氏,难道还能提前得到消息吗?
而淮扬方氏……圣人并没有明令禁止。
这一局,能搏。
这时,宫门外的钟鼓声响了起来,绵长肃穆,穿透了殿宇的飞檐。
启程的时候到了。
旌旗招展,帝驾在庄严的礼乐中迤逦行至应月台。
在百官的躬身屏息中,元平帝玄衣纁裳,冕旒垂面,缓步登临高台御座,接受万众朝拜。御前郎官按刀侍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方。
宫妃与女官们循礼制,退入左侧的副台珠帘之后。诸位皇子,文武百官则依品阶勋爵,次第入席,一时之间,只闻衣冠环佩的窸窣轻响与步履之声,无人敢高声言语。
在这片庄严肃穆之中,洼姚郡王金域与其四王子被御前郎官“护送”至御座下首左右,分席而坐,然二人之间的空气却仿佛凝滞了一般。他们强压着对彼此的怒意,不得不在这大齐天威之下,维持着脆弱的和平表象,与几位皇子同席而座,却连眼风都未曾扫向对方。
“轰隆——咚!咚!咚!”
叩天门沉重的开启声,与随后而来的、整齐划一的战鼓声融为一体,清晰地越过大半个城市,传到了应月台上。所有人都为之一肃,整衣端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