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她会死,这座城里剩下的人,也都会死。”林成蹊自个儿站在风里,长衫在风里猎猎作响,微微笑道,“但他们在这里死,便有许多人可以跑得更远,不用死。”
周会宁听得有些茫然,眼里却忍不住有些泪水涌出来,“那……”
“你想问那些活下来的人会记得他们吗?”林成蹊平静地说,“不会的。他们不会记得,因为老天是没有公道的。而这才是那些决意赴死的人,最无知也最了不起的地方。”
老天有公道吗?林成蹊说有,可那天,他说没有。
真的没有吗?
周会宁看着欢庆的官兵,有些血泪确实被铭记,有些亡者确实到了公道。
可是……
果然是不公道啊。
她微微垂眼,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的风雪,和那位脸色青白,险些冻死的少年。
她的难过不是为他,但从前她还小,便只记得这些了。
就在这时,礼官唱喏声穿透寒风,“宣威将军袁文韶,戍北境、斩王帐、护疆土。赐金弓彤矢,金腰带!其子代为受之。”
梦湘江上的应月台早已备好,元平帝居于正中,洼姚两位郡王列坐左右,下方便是刚受了赏的袁文韶,文武百官依次列席。
万众瞩目之中。
袁僳翻身下马,单膝触地。朱红锦匣捧至他眼前,匣中金弓如淬烈阳,弦绷如满月。
而身后,是威风凛凛的军阵,和欢呼的百姓。
将军突病的阴霾,和一年前大战的惨烈,似乎在此刻被彻底一洗而空。
元平帝微笑地看着这一幕,“只留了些颇有伤病的艮山军在京中,倒是少了大军列阵的气势。”
大军列阵?纵然神龙大街再宽阔,又怎能容纳十几万镇守莒山关的大军。然而,哪怕是眼前的这些人,也足以见真正的艮山军,有多么惊人。
两位隔着生死的仇人,看着整肃的军阵,浓烈的战意,再看看意气风发的少年,和下方虽有病容,却显然已经康复的将军,一时之间,竟同时喉头收紧,产生了相同的念头——
当年若非戚太后把持朝政,圣人为斩杀宿敌不得不壮士断腕,如今被用作筹码的桔子关,怎可能由他们洼姚的王军夺下呢?
金蓝湾自不用说,而金域也似乎是第一次意识到,将来洼姚真正的王位,恐怕并非他多年经营,及时出手,又机智联络大齐的结果,而全然,只在眼前这个白胖子的一念心意之中罢了。
那今晚……他苍老的面皮颤了一下,突然更皱了许多。
夕阳就在这时彻底沉入了天际线之下,仿佛是一个无声的信号,黑夜来临的刹那,万盏花灯倏然亮起,将整个天佑城,照得如同白昼般美丽。
“哇。”楼上楼下一片哗然之声。
哪怕是见多了风景的小娘子们,此刻也是鸦雀无声,眼眸中自然流露出欣喜。
据说这只是开始,到了一个时辰之后的打更时分,宫中灯匠制备的龙灯,将更引人注目。
欢呼声中,千人的兵甲齐齐入座。为首的袁僳利落地卸下盔甲,那身象征着他今日代父荣耀的沉重战衣。整个过程他神色平静,无半分留恋,仿佛刚才接受万众欢呼的并非是他。
仪式既终,他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随即又毫不犹豫担起了另一副。他向御座方向遥遥一礼,动作轻捷而恭谨,未惊动旁人。而后,他迅速走向一侧牵过战马,在一众疑惑的目光中,策马朝着与应月台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消失了在华灯初上、人流如织的街巷深处。
这一切做得虽然低调,但仍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袁郎匆匆离去,所为何事?
临江仙上——
“张副将传话,人……被那个素爱搅事的白堰郡王半道接走了!”许七娘脸色惨白,声音因难以置信而微微发颤。“阿文的计划明明万无一失,都怪白堰。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纨绔子,一定是他怕周氏出不了留侯府,失了临江仙热闹,便出来搅了我们的局!”
“七娘,你确定你要带着这些话去文相府邸?”南浦郡主神情冷漠地说,“文氏十三娘虽与你自幼交好,却不是轻易能糊弄得过去的。”
许七娘瞬间听懂了这弦外之音,脸上一丝血色也无。世家贵女焉有一言不发就跟人走的道理?而临江仙的座儿,此刻也不是一个落魄的留侯周氏定得起的。
若因此事失了文斐的信任,阴山许氏刚刚看到的起复曙光,还有她那位未来夫婿……
她又急又气,怒道,“阿文恼了我,你南浦难道有什么好处?!”
“荒唐!”南浦郡主极为轻蔑地看了许七娘一眼,这个不久前借着文斐之势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的小娘子,此刻显然已经六神无主。
脱去世家光鲜的外皮,不过是一只无用的蠹虫罢了。
多看两眼,都是脏了她的眼。
偏偏她还得与之为伍。
她冷漠地转过身,目光牢牢锁住那三道赭色的身影,一声凌厉的诘问破空而出。
“罪臣之女,亦敢见天月?”
这句训斥很刻薄,很寒冷,如冰锥般刺破了临江仙的暖融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