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浦却毫不理会这些骚动,她的声音提得更响,压过了一切。
“大齐安危、天下兴亡,皆系于我辈豪族之肩。可如今雎朔人日益凶悍,我们东山军要去的地方,是沙场还是坟墓?天佑城里,多少府邸门前的白幡还没撤尽,洼姚在此刻献上桔子关,能保住多少性命,诸位算过吗?”
她怒视周会宁三人,痛声道: “偏偏留侯周茂松,为了一纸旧盟,要把这救命关隘拒之门外,要让家家户户再遭此丧亲之痛。”
“周氏!你们假借那虚无的道义之名,践踏旁人的性命,不过是为了铺就你们沽名钓誉的台阶!何等卑鄙!何等可耻!”
最后这声怒斥,像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先前因周会容巧辩而生出的那点轻松,瞬间荡然无存。
偏偏这个时候,中庭的炭火“噼啪”地爆了一声,清晰地响彻了整个临江仙。这让一切显得更加压抑,几个侍童对视一眼,不敢动弹,生怕惹了这群贵人不快。
“噼啪”、“噼啪”。
又是接连几声。
赢了!南浦郡主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太清楚,再机巧的言语,在鲜血淋漓的记忆和冰冷的现实利害面前,都苍白无力。
果然,众人脸上平静的神色演变为了恐惧与痛苦,而恐惧和痛苦又逐渐被一种冰冷的现实考量取代。
今日是欢悦的胜利庆典,也是一场集体创伤的巨大回顾。
洼姚献关能带来实打实的安全,留侯周氏死守的盟约却藏着太多风险。在血的教训和巨大的安全焦虑面前,所谓道义显得十分苍白。
“今岁之喜,去岁之殇。”一位年长的男子轻声叹息,“若雎朔再来,非周氏之罪,亦是周氏之罪啊……”
这句话似乎点破了什么,一种巨大的无奈和复杂的心情四处传递,众人再看向周会宁三人时,目光里已经带上了实质性的审视和怨怼。
……
……
“她还真赢了。”王十一郎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
“南浦这人心肠够毒,倒也真有点本事。”绿衫小娘子轻轻叹息。
“周氏输得不冤枉。”玄衣郎君也开口道。
许七娘脸上更是狂喜无比。
虽说之前的马车计落了空,但能让留侯周氏在临江仙当众出这么大的丑,最后狼狈逃走,也足够向文斐交差了。
更别提,南浦这番话一旦传出,只怕是大功一件。
她随即瞪了南浦一眼,南浦会意,其身后所有武婢立刻动了起来。
而这一次,再也没人出来阻拦。
南浦的声音冷了下来,“周氏罪臣之女,其心可诛,未免污了临江仙的清雅。你们是要我请,还是自己走?”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如水击玉石,打破了沉寂。它并不高昂,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先前南浦郡主营造出的悲愤氛围,为之一滞。
“背信弃义之人,反而诬陷忠良,踩着我周氏尸骨,却妄称家国大计。然郡主一人求死,竟要拖众人赴死,以成全己身贤名。实是欲壑难填,一如饕餮。”
众人愕然望去。在无数道目光中,某个身着赭色大氅的纤细身影缓缓站起,她不再沉默,一双清澈如山溪的眼睛,平静而拘谨地迎向全场聚焦的压力。
他们心中不由有些异样,周二娘,她竟在此刻站了出来?
萱堂先生那般强大,哪怕是没有他血脉的周三娘,也能有那样刁钻的言语。那真正继承了他血脉的周二娘,难道真的只是个平庸愚笨的人吗?
只是,她说的那番话虽气势十足,在雅间内的刘七郎听来,却只如护妹心切的口不择言,他忍不住低声讥讽:“什么叫郡主一人求死,竟要拖众人去死?我们何时要死了?”
王四娘攥着绿衫小娘子的手,没说话。
她看到周会宁不知何时走到了妹妹们的身前,笔直的腰杆,压下了大氅上囚雀断喙的张扬戾气,反倒让艳丽的赭色在灯火下流转着一层安静的光晕,显出一种奇特又高贵的气度。
而周会宁呢?
在如此多的人面前大声说话,实在是让她觉得有些痛苦。
她很想皱眉,但很显然,此刻这么做并不合适,于是她只好悄悄地吸了一口气,慢悠悠地将它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