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瑾持戟而立,面向共主中车单膝跪地:“臣无能!未能即刻诛杀此獠,反令其走脱,惊扰君驾,罪该万死!”
他将所有责任揽在自己身上,绝口不提诸侯的冷箭与逼迫。
良久,中车上传来和曦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瑞王,”
“你那一戟,本该取其性命。” 这句话如冰锥刺入萧承瑾心底。
“格挡流矢,看似护驾,实则扰乱了他人建功。纵虎归山,更是违逆君命,你可有何话说?”
萧承瑾沉默片刻,终道:“臣知罪,无可辩。”
和曦的声音陡然转冷:
“然,念你终究是为护驾而涉险,其志可勉。但罪不能恕——”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萧承瑾身上。
“即刻起,东奥所部专职清点猎获、看守辎重。本次大狝,东奥不得叙功。”
“臣……领旨谢恩。”萧承瑾叩首。
看守辎重,这近乎守燎一般仆役的职责,像一记耳光抽在古老文明邦国东奥的脸上。屈辱感灼烧着他的肺腑,却也像一盆冰水,浇得他异常清醒。
霍唐侯伯侨的嘴角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哈尔顿更是毫不掩饰脸上的快意。
萧承瑾缓缓起身。
寒风卷着灰烬打在他脸上,带着灼热后的余温与刺骨的冷。
不知那白虎是否能活得过今晚,他能放它一次,却终究难保它一世。这猎场内外,想要拿它性命去邀功的人,只怕不胜枚举。
车右本该侍立君侧,萧承瑾觉得自己目前应该没有回共主中车的资格,于是看向东奥军部方向,脚尖不由自主地转向自家军阵方向。就在这个微妙的瞬间,御座上传来和曦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瑞王,”
只两个字,便定住了他的身形。
“汝虽有过,但车右之责尚未解除,当思戴罪立功。”和曦命令。
“……诺。”萧承瑾垂首握拳,转身登上共主中车御驾,重新侍立在和曦右侧。怎么?把东奥降为仆役之国还不够,还要把他继续钉在耻辱柱上供人耻笑吗?舌尖上仿佛长出苔藓,每吞咽一次就蔓延一寸。
大司马于暮色中挥旗高呼:“畋止!收械!列阵!奉诏,各军依序觐见,献禽于坛!”
号令如山,席卷草甸。方才还杀声震天的猎场,霎时间喘息着渐次沉寂。巡哨警戒的部队扬起沙土,将薮泽上的火墙逐一扑灭,各路诸侯车队携着征尘与血气,浩浩荡荡重新汇入祭坛前的旷野,依序环列,甲胄森然。祭坛前以燃起数十堆的燎火,将这片旷野照得如同白昼。
司马使吏执功簿肃立于祭坛东阶,依照古制,主持校录。各国虞人率徒隶将猎获抬至坛前,按等级分类。关键的核验环节开始:司马使吏仔细查验猎物体内箭矢款式铭文,确认其唯一归属,随即高声唱报,声音在旷野间回荡:
“霍唐部,献赤狐一、豹一、熊二、彘十……矢铭‘锥骨’!”
“晟政部,献巨彘五,野牛五、豺三、雕二、雁十三……矢铭‘鹫翎’。”
宗伯手持霍明远在猎场记录的那卷缣帛,并不时与司马使吏的唱报相互对照。每当使吏唱报的结果与缣帛上的记录完全一致时,宗伯便微微颔首,随后在象征最终判决的功过簿上,用朱笔落下定论。
“乌戎部,获虎一,狼十五、……矢铭‘銎勾’!”
唱至此处,使吏声音微顿,目光落在那头巨大的黄虎身上,验看后扬声道:“且慢……虎身有箭伤,是晟政 ‘鹫翎’的箭痕。”
宗伯闻言朱笔悬停,缓声问道:“九丘惯例,田猎之获,首射为准。霍射正,为何功记乌戎?”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霍明远身上,他并不回避,从容出列,先向宗伯与共主方向微一颔首,然后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全场听清: